“真是不错,光景也好,真是太久没来全忘了呀。这人和房都大变样了吗?”林棠芳说了句语不对调的话,把自己给逗笑了。她在说天林的首都天京的变化。
“清照,”林棠芳喊梅清照,她说梅清照名字的咬字十分特别,“清”字微微向上扬,“照”字又慢慢向下,有种竹林中微光倾泻的感觉。梅清照很喜欢这样的读法。“这是你画的吗?”她问。
梅清照带着自豪的点点头。说实话,她十分满意自己的画作,但寻珊却说太阴郁了,没人会喜欢这样的画。
林棠芳指着的这幅画的是大海,不见太阳也不见月亮,连海浪也几乎没有,没有帆船没有人影没有天空,平静的大海占据整幅画布和整个世界,一片深蓝。
“真漂亮!你画的时候在想什么?”林棠芳一边说一边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
“家中的浴缸。”梅清照实话实说。突如其来的强烈光线让她有些睁不开眼。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浴缸的水放多了就会变成蓝色。”其实更主要的原因是她没有见过浩瀚的海,但她不想说这个。在梅清照心中,海应该填满整个宇宙,填满她的身体,让她感到平静。平静的接受。
“聪明的孩子。”林棠芳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这是她晚年养成的习惯。梅清照发现仅仅是这两天林棠芳便给了自己无数称呼,有“聪明的孩子”“好孩子”“美丽的精灵”等等。她不禁想听她是否会说出更多。“那样有天赋,那么你能否为我画幅肖像画呢?”
“奶奶,等我有时间了就给您画幅最好的!但您也知道我现在还得努力学习,没有那么多余心。但我一定会给您画的!”梅清照不知道林棠芳是怎么从一幅风景画得出她画人很好的,不过她画人确实很好。她努力露出微笑,显得像个乖孙女。对于自己的父母,梅清照早已不在意他们说什么,但对于林棠芳,她却希望在她心中留下足够好的印象。
“傻孩子,不用啦!这不过是我们这老一辈才讲的玩笑话。还是你的时间更重要!认真学习,最重要的是,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你不仅要有选择的勇气,也要有选择的底气。”林棠芳又说了一长串话。这也许是老年人都有的毛病,话讲一堆,似乎永远也道不尽,说不完。
“人老后,就会觉得时间过得越来越快,所以我们就会越来越珍惜。不瞒你说,有时候我都还会羡慕你们年轻人呢!要好好珍惜时间啊。”就像您总是看着小孩玩耍的背影,梅清照默默地想。那您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既然这样,时间又有什么重要的?难道就因为时间在流逝我们就要无比珍视它吗?”
“那是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发现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去,我们所珍视的是与他人共享的情感与回忆。就比如我会永远记得曾经在芭蕾舞剧团是我的伙伴娜卡,我们都叫她这个名字,那是她饰演的一个勇敢正直的女孩的名字,也像是她的化身。我们在一起吃饭,练舞,那是我一生的美好时光。后来我每一次看那个芭蕾舞剧就会想到她,当娜卡出来时我就像看到了她,这就是联系,我与娜卡之间的联系。”
“难道你们不见面了吗?”
“后来我离开了剧团。”她淡淡地说。“这样的天气难道不值得我们下去走走吗?陪我去花园看看吧。”
中午的阳光是猛烈到刺眼的,林棠芳其实并不怎么晒太阳。她从仆人手里接过太阳伞,似乎兴致勃勃地迈着轻盈的步伐朝阳光走去。
“你的一生肯定也会遇到许多与你要好却又不复再见的人,有些是因为不可抗拒的因素,比如说死亡。有些是因为自身,比如观念不和。我们把与他们的回忆共称为‘过去’。过去连接着死者与生者。我们要通过感知它们才明白我们还活着”,她说。
“所以您在思念过去。”
“不,思念过去是无益的。哦也不能这么说,‘轻易的告别过去说明对过去毫无概念’。你不要小看它的力量,但也不要被它反噬。”
梅清照觉得这里倒是显现出了林棠芳老年人的糊涂。花园中连园丁都在休息。林棠芳自顾自走在前面欣赏那些梅清照叫的出名或叫不出名的花。她扎起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许凌乱,但也更自然了。梅清照从不知道林棠芳竟然还会跳芭蕾,这样看她的体态确实好,就算年老了也依旧没有发福,背挺直,哪怕低头脖子也不会向前倾。只是她走路时并没有外八,也许是后来又练好了。整体看上去轻盈优雅,如柳絮一样。这时要有东风将树上摇摇欲坠的叶子摇下来就好了,梅清照这样想着。突然,就像上天听到了梅清照的心声一样,一阵风吹来,将满树绿叶吹得漫天飞舞,将云朵吹来,挡住了太阳。林棠芳抬头看去,眼睛眯起,梅清照将太阳伞收了起来,与她的奶奶一起欣赏这幅盛状,不管她的头发被吹得有多散,散到遮住了她的视线。这份景象也依旧在她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这也将变成过去,梅清照想。
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太阳又重新回来了。林棠芳突然回头,看着梅清照说:“我都没注意,你皮肤怎么这样苍白啊?要多晒太阳啊梅清照。”
“你要清楚的明白过去带给了你什么,它唤醒了你什么,因为如果我们只有过去那将毫无意义,我们只有悔恨那将毫无意义。时间最终会抛弃它的身体,让人们找到最初的灵魂。在你躇足很久后你会看到你的真实灵魂。明白吗?”林棠芳不知怎的又接上刚才的话题继续说。
梅清照很想说她不明白,因为这段话更像是一个人的即兴之作,想到哪句说哪句。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因为她感受到了周身情绪前所未有的浓烈。
太阳又躲藏起来了,她们慢慢走着,穿过一个又一个树墙。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明明她对这里十分熟悉,但就像先前的无数次那样,她感到恶心,没有一首诗歌描述过这种感觉,没有谁告诉过她。梅清照有开始想离家出走,这种想法啃食着她的心脏。她需要用咸冷的水灌彻,她突然想逃离这里,独自一人,就算是林棠芳也不想再见了,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温暖,讨厌刚才的画面景象,讨厌无能为力的自己……
“梅清照,”林棠芳的声音把梅清照的思绪拉了回来。“你想听故事吗?”
只要能救我就行,梅清照假装镇定的点了点头。我不想再淹死在这莫名其妙的感受中了。
她们在太阳下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