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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1页)

“清照,你把这个搬到班上去叫课代表发了哈,然后嗯……我想想,下午是有个活动会在大厅举行的,每班选两个人去,我想着你要不去看看。你也来学校两周多了,学校方方面面都也了解差不多,但类似于这样的活动或讲座你还没参加过,你可以借此去了解了解。”泉老师坐在办公室里对梅清照说,她是个不算年轻的老师,在这教了20多年书。

梅清照低头假装思考了一会儿,她很,喜欢这样,似乎这么做便将开口的主动权掌握在了自己的手里。她似乎很自信老师会选自己,因为泉老师对她的喜爱:“老师谢谢您这么为我着想,这样的活动我确实没参加过,应该是人生第一次体验了!”梅清照有些笑嘻嘻地说,显得不过分严肃与虚假,更像是泉老师喜欢的学生与老师平等亲近交流的样子。

“对了,不知道老师另一个人选谁?我可以去告诉他。”

“我还在想,要不你选个人!我来看看你会怎么选?”泉老师靠在椅背上有些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梅清照又低下头去,不过这次主要是因为她不习惯对视,她想了想,说:“我觉得刘培傅就挺好的,据我所知他也没怎么参加过这类活动,这次可以当做是一次锻炼的机会。”

“何一卓怎么样?”

“团委每天都很忙呢老师,那边不是也有很多活动的吗?”

“哈哈,”泉老师笑了几声:“我觉得挺好的,让大家都有机会参与一下才好,这种机会不多。你等会去告诉培傅,记得发作业,我等会要用。”

“谢谢老师!”梅清照道谢后搬起作业就离开了。

回到班里,大家打打闹闹,没人注意到梅清照到来,她将作业搬到讲台上,走到正馒头写作业的课代表面前说:“沈晨,泉老又催你发作业了,我刚在办公室门口就被抓当苦力去了。你得快点才行了。”

接着她又走到刘培傅面前,敲了敲桌子,说:“我们俩一起去参加下午的活动,不在班上课。”说完没等刘培傅反应,她就坐回了自己座位。

其实对于同学之间的人际关系,梅清照并没改变多少,她也无心改变,顶多让关系比以前亲近了一点。梅清照真正花心思的是与老师的关系,她不明白为什么,但这就像是一个向上爬的过程,每个老师是一个关卡,她追逐他们,然后猜透他们,成为老师身边的那个人,就如同拥有了可以站在讲台上,随意让某个人站起来的权力——她是那个出谋划策的人。就比如刚才,是她建议让刘培傅参加活动,因为自己才刚来没几周,没参加过什么活动,刘培傅也是,他还没什么存在感,成绩也一般,这样看,就像是老师给了两个小透明一个机会一样。如果是沈晨的话,同学不仅会想为什么自己这个没参加过这类活动的人也能去自己却不行,还会想老师是否偏心。梅清照相信老师能看出来这一点。她在座位上把玩着铅笔,满意的想着这一切。这种时候,一种短暂的充实就会从心脏处蔓延,她是多么喜欢这种感觉呀,自由的感觉是多么美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选择的正确。

泉衔玉教语文,有架子,总是端着,但又想表现的平易近人,与同学之间很亲近。她不是本地人,也许是嫁过来的,也许不是,反正每次与别的老师聊天泉衔玉用的就是普通话。她在这里一教就是三十年,算一辈子了;怀殷茵是英语老师,典型的新时代老师,她是北联①高材生,梅清照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年轻时尚的老师要回到自己的家乡来教书。她喜欢活泼胆大一点的,有点小聪明但会用在正途上的学生。不过,这样的学生本来就讨喜吧,梅清照想。在她的课上可以比较无顾虑的提出质疑或疑问,但也不能提太多。梅清照主要下课问,她害怕老师真下不来台,私下问还能体现出她的文静,以及勤学好问。虽然做不到真的想别人那样“毫无顾忌”的活泼,但这样的自己老师应该也是喜欢的。谁不喜欢省心的小孩呢?为了增加辨识度,梅清照还在谈吐中流露出一丝小孩特有的幽默与天真,再加上梅清照英语确实很好,是三科中最好的,也就很容易赢的老师的好感与关注。

以上两位老师自己都能轻松的过关,只有数学老师……闫老师,他是令梅清照最捉摸不透的,有时梅清照甚至会因为他而感到郁闷烦躁。无他,闫涛是一个很温柔有耐心的老师,对教学耐心,对学生温柔,但他实在太一心扑在教学上了,至少梅清照是这么想的,教学快十年,竟然依旧对同学捣乱毫无办法,只会在学生吵得太过分时吼一下,起到一分钟的威慑作用。她时常想,到底是以前被保护太好没使过什么手段,还是学生现在太早熟了,以前的招式不管用了?不管怎样,梅清照觉得闫老师上课时简直是在被学生欺负,特别是那几个闹得最欢的,总是让闫涛气的不轻。这种情况,她想闫老师一定会喜欢那种老老实实学习的乖学生吧。所以一开始,她积极扮演着那名在哄闹的教室里为数几个认真听课的学生之一,回答几乎每个老师提出的问题。反正这些问题也不怎么难,她都学过了。她相信,自己的积极与旁人的衬托一定能让闫老师注意并喜欢自己。但她错了。闫涛对她与对其他同学并无二致,甚至说,在下课的时候,他还可以与那些课上打闹的人说说笑笑,宛如朋友,但对梅清照却格外普通。梅清照不理解为什么,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有人喜欢破坏自己秩序的人?她在这两周来无数次看向与老师说笑的那些同学们的脸,表情,以及老师的表情,后来她也会凑上去,照葫芦画瓢般的说着,仿佛这是什么很自然地事一样。但不行,闫涛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他有时会看向她,在梅清照举手时,在她说笑时。他的眼睛看向她,梅清照举手的次数渐渐变少了,就像一个经典的被老师放弃的堕落的学生一样,她恐惧于那个平凡普通的看向她的眼睛,就像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与伪装——真是虚伪!他指着她说。梅清照不明白为什么,不,也许她将用一生来想这个不可能问答的问题。

当然,生活还是枯燥乏味的。生活只有在与一个个老师的穿梭间才是有片刻惊喜的。她不明白,世界好像在她逃出家的那一刻突然变大了,变得太大了,比海还辽阔,却无法让她的心得到平静。生活只有在她逃出的那一刻是惊喜的。天啊,她再也无法获得那样的感受了。她无法在对老师的判断中获得这样的感受。梅清照几乎在毫无预告间就再不看新闻,她几乎躲着新闻走,因为她怕想起先前自己搜新闻时的感受——肾上腺素飙升,胸膛填满东西,目标如此明确——梅迅平死了,寻珊进了精神病院。

“哇,你结婚了啊?”一个女生用手指着另一个女生的戴戒指的手指,惊讶的问。

“什么啊,”那女生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有些被注意到的小得意:“只是随便戴着玩玩而已。”

“那你为什么戴在无名指上?”

“好看啊。”她说。

“不要这么戴,会被认为是你已经结婚了。”又有个女生插了过来,一本正经的说。

那位戴戒指的女生似乎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句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有些恼怒的说:“戴在中指上才是结婚了,我戴无名指怎么了!”

她们七嘴八舌的开始争辩起戒指戴在每个手指上的含义,那名戴戒指的女生明显对这些不熟,她终于想起话来,说:“我想戴哪戴哪,反正是我买的。”

看没人接她的话,她又说了句:“你们要的话可以去福里商场,那里金店就有得卖。”

“你这个看上去也不像金的啊。”

“它是银的!金店当然不止卖黄金!”她有些气急败坏的说道,随后又像是想到什么一样补充了一句:“银的也很贵的!”

在旁边听了整场对话的梅清照依旧不停摆弄自己的文具,她现在连书都读不进去了,整个人都处于一种从未有过的烦躁之中。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有这么多为什么?“福里商场?”梅清照想。她在这里好像隐隐约约已经听到过很多次这个商场,但这是第一次它变得清晰起来。“也许我应该去看看,”梅清照打算着。逛商场当然对她没什么吸引力,但她实在是太无聊了。

她是坐地铁去的,她既惊讶于这里竟然有地铁,又惊讶于自己的无知。这座城市处处是上世纪繁华留下的痕迹,一些大道宽阔的吓人,道路规划极其混乱,电瓶车摩托车窜来窜去,但它又没那么贫穷,有些别出心裁的旧建筑,有上世纪令人骄傲的大工厂。有些地方已经露出时间的骨架,只有这里的人还记得它。

这是她第一次去这里所谓的市中心。因为寻节的家比较偏远,好像是因为要做什么研究。这个地铁站是建在地面上的,她踏进还没什么人的地铁,戴上耳机,找到一个角落坐了下来。由于是临时起意,梅清照并没有什么规划,她完全按照导航的指示走。放学后的傍晚黄昏还有大量的阳光,天黑的时间比天京晚得多。地板上迅速移动的方块型光影像是时间的具象化。这个老的不行的地铁车身摇摇晃晃轰隆作响,摇得梅清照想睡觉。但她不敢睡着,努力仰着的头又在不知不觉中掉下。恍惚间,光变得惨白起来,人群涌入自己视线,缝隙中的窗户变成了黑色,门一开一合,一开一合,配合喧嚣和耳机中的音乐。再次关上、涌入、关上、涌入……

“小朋友……嗯……同学……”一个声音在周围环绕,好像在叫自己。

“那个,到终点站了,要下车了。”一个明显是工作人员的人对梅清照说。

梅清照立马清醒过来,她一把摘掉耳机,一边站起来一边怀顾四周,没说什么话,只是点点头就下车了。天已经黑了,她没有去到那个商场。梅清照又拿起手机,打算往回走。只是她完全不知道这个道路到底是怎样设计的,她费了好大劲才回到那个地上地铁站,然后慢慢走回家去。

这里的街道很黑。不是她以前住的那种为追求自然感特意营造的黑,是没什么街灯,混乱而不安的黑。但梅清照没管那么多,她气愤且郁闷自己又没干成一件事,她一直在坐车,等待,睡觉,那些下班的人、去约会去吃饭的人来了又去,他们都有一个目的地,只有自己,一直在徘徊。

梅清照继续走着,为什么这里如此安静?为什么这里每天都是这样?一点变化也没有。似乎她以前的生活也是如此,但在这里,她却更感觉无所适从,她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宁静了。

街转角处有个灌木丛,每次放学到这路上就能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那是玫瑰香。梅清照一直觉得这种花香很奇怪,有时好闻有时却令人难以忍受。现在,她看着那些长在黑夜里的,娇嫩欲滴的玫瑰花,突然有了强烈的冲动。她不管那上面的尖刺,一把将玫瑰花摘了下来。痛感瞬间袭来,可红色的花干上去却毫无还手之力,一摊的红色就这样握在她手中。多么热烈啊,红色的玫瑰。梅清照就这样想着。

她就握着那几朵玫瑰花一动不动站了一会,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抬起头来,望着前面的道路。我为什么要摘了它呢?梅清照问自己,我要送给谁?

送给老师吗?不,那会很奇怪,其实我跟他们根本不亲近。我无法送给老师。可是玫瑰在手上总是要送给一个人的。寻节吗?我为什么要送给她?因为她收养了我?可是我不喜欢她。梅清照的手越握越紧,刺扎进了她的肉里,鲜血流了出来,与玫瑰融为一体。

算了,她想。梅清照随手将她丢进垃圾桶,只是因为她现在不得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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