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清照从未想过杨永平的家乡在哪里,她觉得那应该在南方——狭小而封闭的砖墙,低矮的房屋,坚硬的水泥地上可以窥见泄下来的天光。除了首都和附近几个城市以外所有地方都是南方。她们先是坐车,然后上飞机,越过山脊,在杂志上想象脚下的风景,老实说她就没坐过那么拥挤的飞机。接着她们坐出租车离开了那个小的可怜的机场。寻节告诉她,这里是锦城。梅清照看到了正在往外冒水汽的工厂。
“锦城在哪里?”梅清照问。
“你还真是对国家地理一点都不了解呢。”寻节笑了笑,她敲了敲窗玻璃,说:“我们在帝国的中心。”
天林的中心,梅清照心想。
“你们过来这边玩啊?这里是老工业区了,不过这里风景还是不错的。你知道呼兰湖吧?传说曾经500年前的一个古人曾见到过一只很大的锦鲤突然出现在那个湖中,他想把它捞上来却怎么也办不到。第二天再来看时那鱼就不见了,没过多久许久未下雨的天就下雨了!嘿嘿,我们锦城名字就是这么得来的,历史还是很深远的。”坐在前面开车的司机突然开口说道,他有很浓重的地方口音,看样子就像是本地人。
梅清照没有说话,寻节倒是和他攀谈起来,司机依旧乐此不疲的介绍自己的家乡,她零零碎碎听到什么历史名人,名胜古迹,又扯到麒麟之类的祥瑞。梅清照看着窗外,街上人迹寥寥,隔一会儿便看到好几个皮肤黝黑,光着膀子一起抽烟的大叔,道路不似天京那般宽敞,反而越走越窄。一切都是陌生的模样,她不自觉的将手放在胸口处,那能感受到微弱的心跳。充实到填满整颗心脏的感觉似乎在从她心间渐渐流走,她有些恐慌,脑中又浮起梅迅平铁青苍白的脸,他与周围景象融合起来,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
梅清照用手指敲打着玻璃。大地在轰鸣、跺脚,均匀而平静。
他们在一个不算窄但也不管的巷口下了车。两侧是大大小小的商铺。
他们并没有直接回家(不过说实话梅清照还根本不知道哪扇门后面是他们的家),只是先来到一家小商店旁,寻节买了点味精和两袋白糖,两大瓶牛奶。即使如此,他们的东西依旧不算多。梅清照猜测寻节可能以为自己要带的东西很多,所以甚至在天林租了一辆车或是借朋友一辆车来接她。他们继续往深处走去,店铺特有的喧嚣声逐渐消失了,两排变成看上去很老旧的居民楼。寻节在一栋楼前停下,刷卡进入,前面就是楼梯,过道很窄,两人堪堪能够并行。楼道里只有一扇很小的玻璃窗,还好是白天,光线还够用,只是找不到高处的天花板。整体倒是不给人局促的感觉,却还是令梅清照感到不安。她不禁想,寻节真的是寻珊的姐姐吗?
他们住在五楼,一层楼只住两处用户,是对门。他们在左侧,下楼方便一点,寻珊叫梅清照帮忙拿下东西,她自己从口袋里找到钥匙,熟练的插进锁眼中。门吱呀一声打开,瞬间将楼道变亮了许多,寻节说:“这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梅清照躺在并不是很宽敞的床上胡思乱想着。她觉得整个屋子都有股特别的味道,好像每个人的家都是这样,总有股独特的气味,像是一种标记——这里是我的家。只有自己家没有,或许是因为太过习惯。
这间房间很明显是刚收拾出来的,看样子先前是用作工作室,书架上还摆着零零碎碎的书。梅清照隔壁就是寻节的房间,她瞄了一眼里面有些乱,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全是书,地板还堆了一些没来得及收拾的杂物。似乎为了给自己弄出个卧室寻节把东西都暂时搬到自己房间去了。之所以说那些杂物是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而不是一直堆在那不管的,是因为梅清照觉得寻节应当是很爱干净的人,或者说是很有秩序感的人,所有一切都井井有条,待在该在的地方。她对我的到来是什么感受?期待?打乱?还是无感?梅清照翻了个身,将自己缩起来,心想:如果她待我不好我不介意再杀一个。她又感到那种令人欣喜的充实感在顺着夜色流走。不,不,不,我不能再杀人了。她对自己说,我已经重获新生了。
我应该去社交,去跟我未来的同学,他们可能也会排外,就像以前那个转校生一样,但我不会像她那样蠢,我会有几个关系稳定的朋友,以及可以聊会天但不怎么熟的人。我还会跟楼下的人交谈,我也可以像今天在出租车里那样跟别人侃侃而谈。是的,别人问起我是怎样一个人的时候大家脑中会出现不同的印象,但绝不是很特别的,我会成为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因为我现在在这里,这个先前听都没听过的小城里,因为我已经逃离了。如果可以我现在就能改名。我可能不会再回去了,也许长大后我会像从来没去过天京一样再去一次,也许那里会成为另一个我完全无法理解也没见过的模样,而这里十几二十年都不会变的。我会染上这里的口音,我会知道这座城市的故事,它的历史,但绝不会看到它的未来。那些故事,出现在人们口中,然后是我朋友的口中,然后是我的口中……不——
梅清照像是猛然惊醒一般坐起身来看向窗外,以前她也很喜欢这么干,因为黑夜总是将孤独暴露的一干二净,只是这个地方……她又想到离开的杨永平。算了,她想,我只需要泛泛之交就行了。
她睡下了,或者说,终于睡着了。梅清照从来不是能随意适应新环境的人,小时候父母带她去别的地方或是别的哪栋房产,第一夜总是睡不好的。她看过那些童话书,夜晚被包装的很梦幻,就连把牙放在枕头下都会有牙仙子来给礼物。但她从小就很怕牙仙子,因为没人见过她到底长什么样,万一牙仙子其实不符合人类审美怎么办?万一她其实很恐怖呢?没有人知道,梅清照亲自将迷幻的梦披盖上一层恐惧的纱。反正没有人会将纱拿掉。妈妈,她在心里呢喃。
梅清照梦到自己身后站着一个影子,她拿着鞭子用力鞭打自己的膝盖。梅清照咬着牙没有出声,但眼眶却不禁湿润。那个身影一边打一边开口说话了,是寻珊的声音:“竟然说我笨?还说我打的没有技巧?不会隐藏伤口?我看我将你打的皮开肉绽你还会不会这么说!”梅清照猛一回头,寻珊正活生生的满脸怒容站在她面前,身上穿着她常穿的风格衣服。
“妈妈,你得精神病了。”梅清照听到自己的声音颤颤巍巍的说。却只见寻珊一把掐住自己的脖子,她拼命挣扎,窒息感却越来越重。正当她要晕厥之时,梅清照猛地睁开双眼。眼前是早已明亮的房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快速穿好衣服,寻节似乎在厨房里。梅清照小心穿过客厅,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不打一声招呼便出了门。她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面对寻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