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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下江亦帆1(第1页)

天光还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白筱便醒了。这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哪个现代年轻人不是抱着手机熬到凌晨两三点,非得困到眼皮打架才肯合眼?可自打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没了那块亮晶晶的小方块,夜幕一落便只剩无边寂静,她竟也养成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习性。经过这些时日的静养,身子骨一日比一日轻快,已无大碍。

灶膛里生起小火,她把昨日挖的番薯埋进灰烬里煨着。待香甜的气息漫开,掰开焦黑的外皮,金黄的瓤肉滚烫绵糯,吃下去熨帖了五脏六腑。她又往背篓里塞了几个,灌满一壶山泉水,背上竹篓掩好柴门,踏着露水往深山去。今日不打算在山脚耽搁,挖番薯虽能果腹,但沉甸甸的一筐只会拖慢脚步,她要往林深之处去碰运气。

走过熟悉的山脚坡地,越往里走,树木越发高大苍郁。柞树与红松的枝桠密密交织,把头顶的天光筛成碎金,星星点点落在腐殖土上。脚下积着不知多少年月的落叶,踩上去绵软无声,一股混合着朽木、苔藓与湿润泥土的气息在微凉的山风中缓缓浮动。白筱握着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拨棍,一边走一边拨开齐膝的野草与纠缠的藤蔓,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地面。人参这东西狡猾得很,总爱藏在杂草丛中,叶片与野草混在一处,稍不留神就错过了。

林间忽然传来几声清脆婉转的鸟鸣,白筱脚步一顿,侧耳听了片刻。棒槌鸟,当地人这么叫它,说这种鸟儿最爱啄食人参籽实,它们盘旋啼叫的地方,十有八九藏着野山参。她循着鸟鸣方向绕过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目光落在一株老柞树的根部,猛地顿住了。

一丛青翠的掌状复叶从枯叶间探出来,四片叶子向四方舒展,姿态端然——四品叶。叶丛顶端,一串圆润艳红的参籽低垂着,像一挂打磨过的红玛瑙珠子,在深浅交错的绿意间灼灼夺目。白筱的呼吸骤然紧促,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般跳动。她死死攥住木拨棍,努力压下翻涌的激动,压低嗓音低喝一声:"棒槌!"这一声出口,便是认下了这支参,是山里世代相传的规矩,不能含糊。

她不敢妄动,先撕下衣襟一角布条,小心翼翼地弯下腰,轻轻系在参茎上,打了个活结。民间都说山参有灵性,察觉到生人气息便会遁入土中消失,这根布条便是用来"锁"住参气,不让它跑了。做完这一步,她才跪在湿凉的泥土上,开始一层一层拨开枯叶与浮土。泥土松软湿润,参须与野草根须缠绞在一起,每一根细须都得轻拿轻放。她屏着呼吸,用木拨棍尖头一点点剔开土块,再用手指捻碎板结的泥粒,指腹能清晰感受到那些柔韧的参须在土中蜿蜒的走向。若是不慎折断一根,这支参的价值便要折损一大半。

泥土一层层剥落,深埋地下的参身逐渐显露。主根微微弯曲,轮廓隐隐有几分人形的意味,肩头布满了细密深陷的铁线纹,像是岁月在它身上刻下的年轮。修长的参须向四周伸展,须上缀着一粒粒小米般凸起的珍珠疙瘩,那是历经数十载风霜的野山参才有的特征。顶端细长的芦头朝上伸展,芦碗层层叠叠,深浅不一,每一道都是一个春秋的印记。白筱望着这支参,指尖微微发颤,心中估算着,少说也有五六十年光景。她折下几片湿润的青苔,一层层裹住参身,再用方才撕下的布条轻轻扎牢,保住水分,不让药性流失。捧在掌心时,一缕清苦的药香顺着林间清风飘入鼻端,清冽而绵长。

得了这支参,她不再往深处去,收好工具转身下山,在山脚又挖了满满一筐番薯,踏着渐高的日头回到家中。关好房门,她坐在床沿,将裹着青苔的人参小心翼翼展开,凑近端详。从前在现代,若论品相,这样一株野山参放在这里,三四十两银子的价是跑不掉的。心中有了底气,她把参重新揣进怀里,出门去找黄婶。

黄婶家的牛车一日往返镇上两趟,午后这一班正好赶得上。老远看见白筱走来,黄婶放下手里的活计迎出来,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筱丫头,好些日子没见你出门了,身子可大安了?"白筱心里一暖。这村里虽有个别刻薄之人,但大多数乡邻都是厚道的,黄婶更是待她如自家晚辈。

"劳婶子记挂,已经好全了。"白筱从兜里摸出两文铜钱递过去,"婶,这是车钱。"

黄婶一瞪眼,把她的手推了回来:"说什么浑话!你一个丫头片子孤零零的,日子过得紧巴,跟婶还讲这个?快收回去。"

白筱反手握住黄婶粗糙温热的手掌,执意将铜钱塞进她手心,笑道:"婶,我身子养好了,往后能自己挣钱了,您若不收,我往后可不好意思再坐您家的车了。"黄婶还要推让,车上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嚷嚷:"磨磨蹭蹭的,上不上车了?耽误了我的时辰谁赔得起?"白筱抬眼望去,一个尖脸细眼的姑娘正翻着白眼,颊边一颗黑痣,越发衬得面相刻薄。原主残存的记忆浮上来,刘青青,她母亲是村里有名的长舌妇,惯会搬弄是非。

黄婶扭头瞪了刘青青一眼,转头对白筱压低声音:"甭理她,跟她娘一个德行。快上来坐稳。"白筱爬上牛车,挑了个远离刘青青的角落坐下。黄婶扬鞭轻喝一声,老牛迈开步子,板车摇摇晃晃上了土路。

一路颠簸,坑洼的路面把白筱颠得骨头都要散架,她暗暗腹诽古人怎么受得住这样的折腾。日头偏西时总算到了镇上,黄婶叮嘱她:"筱丫头,办完了事赶在日落前到这儿来,晚了我就先回去了。"白筱应下,跳下车沿街问了几家铺子,众人都说怀仁堂收药材公道、不欺生客,她便径直寻了过去。

怀仁堂门面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柜台后一个年轻学徒正拨弄算盘,抬头见有客来,放下账本问道:"女郎抓药还是问诊?"

白筱走近:"姐姐,你们收人参吗?"学徒眼睛一亮:"拿出来瞧瞧。"白筱从怀中取出布包在柜台上展开,青苔一剥开,参身完整呈现,满室药香骤然浓郁了几分。学徒倒吸一口凉气:"女郎稍等,我去请王大夫来。"说完快步奔进内堂。

不多时,一个身着青蓝长袍的中年女子走出来,神色沉稳,目光落在人参上便凝住了。她俯身细细端详,手指轻抚芦头纹路与参须上的珍珠疙瘩,良久才直起身:"女郎,这支四品叶山参品相极好,芦碗密实、铁线纹深、珍珠疙瘩饱满,怕是有五六十年了。我出五十两银子,你看合不合适?"白筱心中暗自点头,这个价钱在小镇上已是极为公道,想来这位王大夫是实在人。她当即应下:"好。只是烦请大夫全换成碎银,我日常用着方便。"

王松年面露笑意,吩咐阿禾去取银子,又对白筱道:"我姓王,名松年,是这怀仁堂的主事大夫。往后若还有好药材,尽管送来,价钱一定公道。"白筱报了姓名,收好碎银告辞出来。怀揣着沉甸甸的银子,底气顿时足了,她径直寻到粮店。

粮店老板是个圆脸笑面的中年妇人,见有客上门忙迎上前:"女郎要点什么?"白筱问:"精米精面什么价?"老板笑眯眯答:"都是一两五钱一石,一石一百二十斤。女郎要多少?"白筱盘算一番:"精米精面各十石。买这么多,店里能送上门吗?"老板眼睛一亮:"自然能送!女郎住在哪儿?"白筱报了村名,又道:"不过我还有旁的事要办,晚些时候再来一并启程。"老板连连点头,白筱付了定金,转身去集市采买别的物件。

镇上的集市乱糟糟的,泥泞的路面上混着菜叶、鱼鳞和说不清的脏污,一股腥臭味直冲鼻腔。白筱捂着口鼻找到肉铺,铺子后头挂着的肉案上摆着几扇猪肉,老板是个膀大腰圆的女人,眉目间带着几分凶气。白筱定了定神上前:"老板,瘦肉怎么卖?""二十文一斤,五花三十。"白筱又问排骨,老板瞥她一眼:"排骨不贵,八文一斤,要多少?""排骨全要了。猪下水呢?"老板上下打量她一番,似乎觉得这姑娘有些古怪,迟疑道:"猪下水。。。。。。五文钱你都拿走。"白筱心头一喜,面上不显,清点一番,排骨加猪下水一共八十五文。她又逛了布庄,买了两身成衣、几尺棉布,再添置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各样调料,零零总总花了将近八两银子。白筱心疼得暗暗抽气,吩咐店家把这些东西先送到粮店,等装车时一并运回。

等她采买完毕,天色已近黄昏。想来黄婶的牛车早走了,好在粮店答应送货,倒不怕回不去。白筱拎着那袋腥臊的猪下水正往粮店走,路过一处口马行时,脚步猛地顿住。

街边地上蹲着或躺着七八个衣衫褴褛的人,男女都有,脖颈上套着绳索,像牲口一样被陈列着。牙侩站在旁边高声吆喝,见白筱驻足立刻凑上来,堆着谄媚的笑:"女郎瞧瞧?这批货都是新到的,身板结实,买回去做活也好使唤。"一股口臭扑过来,白筱正要退开,脚踝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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