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瑶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那道痂,有点痒。“没药。”
谢孤澜已经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案上,青白色的瓶身,拇指大小。“金疮药。您留着用。”
楚瑶看着那只小瓷瓶没动。她想了三秒钟——收还是不收?收了就欠他人情,不收显得警惕过度反而落了下风。她伸手把瓷瓶攥进掌心,冰凉的瓶身贴着皮肤。
“谢了。”她说,“但话说在前头,你帮我带东西进来,回太后那边传话,我不会因为这样就觉得你是个好人。”
谢孤澜看着她,那双极黑极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淡得几乎抓不住的笑意,像冰面底下一尾鱼翻了个身。“殿下多虑了。我带漆进来,只是想看您把那只盘拼好的样子。”
他转身跨过门槛,月白色的背影走进日光里,在廊下拖出一道修长的影子。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落在青砖上无声无息,像一只收着爪子的猫。
采薇等他完全走远了才敢喘出一口大气,捂着胸口凑到楚瑶身边:“殿下,您怎么让他进来了?那位北狄质子——”
“怎么了?”
“宫里人都说他……不好惹。”采薇压低声音,“看着文文弱弱的,可之前有好几个内侍得罪了他,后来莫名其妙都调去了浣衣局,有一个还被打了板子。大家都说这人面上带笑,心里记仇。”
楚瑶把那只青白瓷瓶攥在手心里转了转,瓶身上没有款识,但胎质细白釉面温润,是德化窑的做工。一个北狄质子,随手拿得出德化窑的瓷瓶装金疮药。
她没接采薇的话,转身走到窗台前,把那三片莲瓣纹盘的碎瓷重新拼合了一次。断面齿咬合得极好,几乎天衣无缝。她在心里默默估算着用大漆调骨料做填补需要的厚度和比例,脑子里把整个修复流程走了三遍,确认没有一步是拿不准的。
“采薇。”她头也没抬。
“奴婢在。”
“你说我之前在藏珍阁还搬了好几箱回来。那些箱子——”
“在榻底下呢,殿下要现在看吗?”
楚瑶放下碎瓷站起来。“看。”
采薇连忙趴到榻边把两口木箱拖出来,箱盖掀开的时候带出一股陈年的樟木味。楚瑶蹲下去,伸手探进第一口箱子里——满的。全是碎瓷,叠着压着堆了整箱,有青瓷、白瓷、黑釉、酱釉,甚至还有几片带窑变的钧瓷残片。她手指掠过几片碎片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她摸到一块不同的东西。不是瓷,质地更密更沉。她小心抽出来,是一块玉,青白色的,断成了两半。断面有新有旧,一半看起来是几年前的旧伤,另一半像是最近几天才碎的。
楚瑶把两半拼在一起,是一只白玉观音像的头部和颈肩部位。观音的面容慈和,眉眼雕刻得极为精细,是上好的和田玉料。但那个新断面——她仔细看了看断口处的痕迹,胎体边缘有细小的崩茬,像是被外力撞击后裂开的。
惠妃那尊摔碎的白玉观音像。
“采薇。”楚瑶握着那两半玉观音抬头,“我之前是不是从太后宫里捡回来什么东西?”
采薇啊了一声:“奴婢想起来了,那天您晕倒之后,是奴婢去收您的东西。惠妃娘娘身边翠屏摔了观音之后,有一小块碎片滚到案几下头了,没人看见。奴婢偷偷捡回来了,想着万一将来对证用得上……”
“在哪儿?”
采薇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裹得层层叠叠。打开来,是一小片白玉残片,指甲盖大小。楚瑶把手里那两半玉观音和这片小碎块合在一起比对——纹理走向一致,玉质一致,断口处崩茬的走向也能对应上。
三片合起来,勉强能看出白玉观音像的左半边轮廓。如果能把剩下的碎片也找齐,复原整尊观音像,惠妃那桩案子就能翻。
楚瑶把手里的玉观音碎片收好,用帕子裹起来。
“采薇,”她说,“这两口箱子我今晚不睡了也要先清一遍。你去给我多添两根蜡烛。”
采薇看着她的眼睛,没来由地打了个激灵。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又沉又亮,像在废墟底下发现了什么埋了许久的宝藏。
“奴婢马上去。”
楚瑶重新蹲回木箱前,把玉观音碎片放在案上最安全的位置,然后伸手探进第二口木箱。手指碰到瓷片的时候,她心底浮起一种久违的踏实感。像回家推开门,灯亮了。
窗外日光渐斜,把破窗格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满地碎瓷上。楚瑶蹲在两口大木箱中间,从箱底把一片片碎瓷小心地托出来,按照窑口、釉色、纹饰、断口走向一片一片分类排列。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瓷器碎片轻碰时发出的脆响,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
像某种古老的琴音。
她不知道的是,谢孤澜走出冷宫院门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廊柱后侧站了片刻,转过身来隔着半掩的门缝看了她一眼。
日光正落在她低垂的后颈上,纤细的一截,白得像瓷。
他看了三息,转身走了。
鞋底落在砖地上依旧无声无息,像一只猫收着爪子,在夕阳里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