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账册
第四天傍晚谢孤澜来的时候,带的不是漆也不是工具,是一摞纸。
粗麻线穿了三个孔订着,边角卷了毛边,纸页泛黄发脆,有些地方的墨迹被水洇过,晕成灰蓝色的团块。他放在矮案上的动作比往常更小心,像捧着一叠薄胎的旧瓷,稍一用力就要碎。
“藏珍阁的造册原本有十七卷,我只抄了其中与瓷器相关的六卷。”他在楚瑶对面坐下来,月白色的袍摆堆在脚踝处,膝盖微曲着,“殿下要查什么?”
楚瑶先把手里那片越窑碎瓷放下。她正在拼一件晚唐越窑的葵口碗,已经拼了四片,剩两片口沿还在等漆干透。她在衣摆上擦了擦指腹残留的细灰,然后才伸手去接那摞纸。指腹触及纸面的第一感觉是粗粝,年代久远的纸纤维松散开来,像摸着一片晒干了的树皮。
第一页是工整的小楷,墨色略淡,笔画收束得干净利落:“大周乾元三年藏珍阁岁入器皿册”。下面一行日期,再往下是密密麻麻的条目,器名、来源、品相、入库日期,最后一列是备注,碎了的器物在这里用朱笔圈出来,旁边用小字注明了损因。格式标准,记录详尽,光看字迹就知道当年管藏珍阁的库吏是个勤勉人。
楚瑶一页一页往后翻。越窑青瓷、定窑白瓷、耀州窑刻花、龙泉窑梅子青、建窑黑釉、邢窑细白瓷。她数了数,光是乾元三年这一年入库的瓷器就有两百多件,碎损的占了将近四分之一。
“这么多碎器,为什么不扔?”她头也没抬。
“宫里规矩,御用器物即便碎了也不准随意丢弃。造册登记之后封存入库,等年节大清扫的时候统一处理。有时候一批碎器能在库房堆上几十年没人动。”谢孤澜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只青白瓷瓶放在案角,“新漆,上次那罐快用完了吧。”
楚瑶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纸页。翻到第三卷中段的时候她手指顿住了。
某一页的下半部分抄着一行字:“白玉观音像一尊,和田青白玉料,高三尺二寸,普陀山慧明禅师开光。乾元五年三月入藏珍阁,奉太后懿旨供奉于慈宁宫佛堂。乾元五年七月,惠妃求请移入永和宫小佛堂,太后允。乾元六年九月,报损。损因——”
后面两个字被人涂掉了。墨迹浓重地糊成一团,有人在同一个位置反复描了又描,把原来的字彻底盖死了。旁边用朱笔补了一行小字,笔迹与正文明显不同:“已封存,待查。”
楚瑶盯着那团涂改的墨迹看了很久。纸面微微凸起,墨层叠了两三层以上。写册子的人写了损因,后来被什么人涂掉了。能用朱笔在正式册页上补注,说明涂改和批注至少是藏珍阁管事以上的人做的。
“这卷册子是谁抄的?”她问。
谢孤澜正靠在门框上看她翻,闻声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藏珍阁的库吏陈松。在藏珍阁做了二十三年,这六卷都是他经手的。我让人请他喝了一顿酒,他半醉抄了一份带出来。隔天酒醒了还托人传话说别声张。”
“涂掉损因的人也是他?”
“不是。”谢孤澜摇头,“陈松只是个库吏,用不起朱笔。宫里能用朱笔在正式账册上留批注的,至少是从六品以上的掌印太监或哪位有品级的女官。”
“所以有人把玉观音摔碎的真正原因涂掉了,又补了一句‘待查’,但后面再没查过。”
“或者查了,结果没有记在账册上。账册上能写的内容,是有人允许写的内容。”
楚瑶把这页折了个角,继续往后翻。第四卷有一页提到了“碎瓷一批,岁久积压,拟清退”,旁边朱笔批着“已移入永巷侧库,无主认领”,日期是乾元七年秋末,正是原主向皇上讨要这批碎器的时间前后。她把这页也折了一个角。
整摞册子合拢,楚瑶的指尖压在粗麻线扎出的勒痕上,沉默了良久。
“殿下在想什么?”谢孤澜问,逆光站着,下颌被烛火勾了一道暖色的边。
“我在想这批碎瓷的来源。”楚瑶重新翻开第一页,手指从那些条目上慢慢划过,“有御赐的,有进贡的,有库房积压的,还有像玉观音这样从太后宫里移出来又报损的。每一件背后都有一条线——东西从哪来,谁经手的,因为什么碎了。这本册子把每一条线都记下来了。”
她翻回玉观音那页,指着那团涂改的墨迹:“但这根线断了。被人故意抹掉的。”
“殿下想接上它?”
“我想知道它通到哪里。”楚瑶抬头看他,“惠妃那尊玉观音,入藏珍阁之前先送到太后宫里。那尊观音的来历太后知道,后来惠妃要走了,太后允了。一年之后报损,太后那边没有过问。如果真是我碰碎的,太后罚我也该罚。但如果玉观音是惠妃自己弄碎的然后嫁祸给我,太后凭什么信她?一个长公主和一个妃子,谁的话分量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