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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第1页)

第五章·前朝

谢孤澜走后的第三天,楚瑶把那只越窑葵口碗拼完了。

六片碎瓷,断口处的大漆干透后咬合得极紧,她用细砂纸把接缝处打磨了整整一个下午,从粗目到细目换了四道,最后一片抛光用的绒布还是从谢孤澜那只红漆木匣里翻出来的。碗壁内侧的釉面被修复过的痕迹几乎看不见了,只在迎光侧转的时候能隐约察觉到一道极细的线,像瓷器自己长出来的一道旧纹。

她把碗托起来对着窗外的日光转了一圈。葵口形的口沿微微外撇,碗壁弧度舒展,釉色是越窑经典的秘色,青中泛灰,像雨过之后山间的雾气凝在了表面。碗心刻了三朵莲瓣,刀法浑厚有力,刻痕深处沉着淡淡的积釉,颜色比碗壁其他地方深了一个色阶,像画师故意留的一笔。

“好看吗?”她随口问旁边的采薇。

采薇正蹲在门槛上剥豆子,闻言探头看了一眼窗台方向。“殿下说好看就好看。奴婢看那些花纹都差不多,不如殿下画的眉毛好看。”

楚瑶被她逗得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她把葵口碗放在窗台靠里的位置,跟那只定窑莲瓣纹盘并排放着。两只瓷器釉色不同,器型不同,被日光同时照着的时候却有种奇异的和谐,像两种不同的语言在说同一件事。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弯腰调整了一下葵口碗的朝向,让碗心莲瓣的积釉处恰好迎着光。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从矮案底下拽出第三口木箱。

这口箱子比前两口小一些,漆面磨损得更厉害,箱盖上的合页已经锈得发绿,掀盖的时候发出一声滞涩的吱呀。楚瑶把箱盖撑开,探头看了一眼箱底,动作忽然顿住了。

这口箱子里的碎瓷跟前两口不一样。

前两口箱子装的是各个窑口的碎片,年份跨度从唐末到北宋,质地、釉色、工艺各不相同,像从不同朝代各捡了一把凑在一起的。但这口箱子里的碎瓷质地高度统一——全是青瓷。深浅不一的青色叠在一起,从箱口往下层层堆积,像一汪冻住了的湖水。

楚瑶伸手探进箱子里,指尖触到的第一片是釉色极深的梅子青,冰凉沁骨,表面有一道很浅的冰裂纹。她把那片托出来放在案上,又去摸第二片。龙泉窑,南宋中晚期,粉青釉。第三片,还是龙泉窑,釉色稍微偏灰一点,底足露胎处呈朱砂色。第四片,龙泉窑,带刻花的,刀法比前几片都粗犷一些,像是元代以后的东西。

一整箱都是龙泉窑。年份从南宋到元朝甚至可能更晚,跨度将近两百年。

楚瑶蹲在箱子前没动,一件一件往外取。每取一片她都先在手里翻看一圈,记下釉色、纹饰、胎体和断面特征,然后按年份大概分堆摆在地上。取了将近二十片之后她发现了一个规律——这箱碎瓷的断面全是旧伤。和前面两口箱子里那些新新旧旧参差交错的断口不同,这批瓷器的每一处断裂表面都沁了一层灰褐色的包浆,断面棱线被岁月磨得圆润平滑,少说已经碎了上百年。

有人把这些碎了上百年的龙泉窑瓷片收集在一起,装进了这口箱子,然后混在藏珍阁的积压品里一起送了过来。

楚瑶把第二十一片碎瓷取出来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了。指尖触到那片瓷器的背面时摸到了什么东西,不是釉面光滑的触感,而是凹凸起伏的刻痕。她小心地把那一片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看。

那片碎瓷是一件较大器型的腹壁部分,釉色粉青偏灰,胎体比常见的龙泉窑薄一些。外壁刻满了字。不是铭文或款识那种规整的官样字体,而是随意的行书,笔画瘦硬飞动,像有人用刻刀在还没干透的瓷坯上一气写下来的。

楚瑶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有些字迹被裂痕截断了,有些被釉面覆盖了一半,但连贯起来的句子勉强可辨:

“元丰四年冬,余过处州,见窑火彻夜不熄。老匠人言,此窑自南渡之后已烧百五十余年矣。余问其故,匠人指山中一物曰——”

字迹到这里断了。下一片在哪里?楚瑶把箱子里剩下的碎瓷全部翻出来,又找了足足两刻钟,在箱底的最角落摸到了两片断口吻合的残片。她拼上去,字迹续上了:

“匠人指山中一物曰,此乃前朝旧迹,吾等守之,不敢废也。余观其物,乃一方石碑,碑文漫漶不可尽识。仅辨得数字,似与前朝帝陵方位相关。匠人云,此碑若毁,前朝陵寝永不可考。故窑火不熄,实为护碑尔。”

楚瑶握着那三片碎瓷的手指微微收紧。元丰四年。北宋元丰四年距今至少三百年。有人在三百年前路过龙泉窑,听到了老匠人的一番话,得知山中藏了一块和前朝帝陵有关的石碑。老匠人世代守着那座窑,窑火日夜不熄,表面上是烧瓷,实际上是为那块石碑打掩护。

而这三百年后的今天,有人把记载了这件事的碎瓷片混进了藏珍阁的积压品里送了出来,送到了她手上。

“采薇。”楚瑶的声音有点哑。

采薇从门槛上跳起来跑进来:“奴婢在。”

“你认识字吗?”

采薇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摇头:“奴婢只认得自己的名字,还有‘粥’‘饭’‘水’这几个字。”

“去烧水。”楚瑶说,“烧开了晾温。然后帮我把门关上,谁来都说我睡了。”

采薇看到她的表情,没敢多问,应了一声就提着裙摆跑出去了。院门吱呀一声合拢,插销从外面搭上了。

楚瑶把另外两片带字的碎瓷也找出来,和前三片拼在一起。五片碎瓷合拢之后能看清大约两百多个字,前面是一个过路人的见闻,后面写的是碑文残存的内容——“西南乙位”“深三十丈”“以磁石为记”——零散的词语,像一副被打碎的拼图里散落的中间块,看不出全貌,但能感觉到底下藏着一幅很大的画。

她把这几片碎瓷单独收进一只小布袋里,系紧口子压在枕头底下。剩下的龙泉窑碎瓷她按年份重新装箱,每一片都记住了大致位置。

做完这些她坐在榻沿上,手心里攥着那只布袋,脑子里把整件事重新连了一遍。

一尊白玉观音,附了一封信,信里写了跟秦朝旧物有关的事。一批龙泉窑碎瓷,碎片上刻了一段三百年前的见闻,说处州山中藏了一块前朝石碑,碑文记录了前朝帝陵的秘密。这两件事单独出现都不算稀奇,但同时出现在一个不受宠的长公主的冷宫里,被一个敌国质子一本一本递过来线索,就不可能是巧合了。

有人在把她往某个方向引。

或者说,有人在把她往某个地方引。

谢孤澜每次来带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恰好接上她下一步需要的东西。送漆是让她修瓷,修瓷是为了让她从碎瓷堆里发现那些碎片上的字。送册子是让她查玉观音的来历,查观音的来历是为了让她发现那封和秦朝旧物有关的信。两条线并行推进,最后交汇在同一个点上——前朝。

楚瑶把枕头底下的小布袋抽出来攥了攥,里面的瓷片硌着掌心,凉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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