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留着。”她把那片小碎玉收进红漆木匣里,和手记放在一起,“明天开始拼。大漆已经干了一批,剩下的不够用,你下次来再带两罐。还要骨料。”
谢孤澜点了下头,看着案面上那堆碎玉沉默了片刻。“拼得回去吗?”
“难。”楚瑶实话实说,“碎了至少十年,断面风化程度不统一,有几片还被人重新磕过。但如果只是修复外形、不需要承重的话,能拼出大半。头和底座的部分缺得太厉害,只能做填补。”
谢孤澜听她说完,低头看着那些碎玉片,指尖在最边缘那一小片上面点了一下。“那就先拼身子。”
楚瑶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个“先”字咬得比别的字重一点。像一个很久以前就知道到不了终点的人,忽然发现前面还有路可走。
“行。”她说,“那你回去吧,明天开始拼,你在场影响我。”
谢孤澜愣了一下,随即嘴角那点弧度浮上来了一瞬。“好。”
他走了之后楚瑶把所有的碎玉按照断面轮廓重新排了一遍顺序,从底座开始往上一片一片试。有些断面咬合得很好,贴上去严丝合缝;有些差了一点点角度,需要刮掉表面的旧灰再调漆试。她试了两个时辰,把二十三片碎玉分成了六组,每组内部的断面能互相吻合。至于六组之间怎么连,还要等明天的光线和大漆。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一下发僵的后颈,视线从碎玉上移开的时候扫到了窗台上的定窑盘和越窑碗。两只瓷器在月光里各自泛着素白和青灰的微光,像两座小小的纪念碑,标记着她来这个世界之后走过的每一步。
“一步一步来。”她自言自语地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说出口之后觉得踏实了些。
她把碎玉收进漆盒里盖好,吹了蜡烛躺下去。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闪过了谢孤澜临走时的表情。他坐在案对面低着头看那些碎玉片的样子,和平时那个什么都在掌控中的北狄质子判若两人。那时候他就是个还惦记着母亲手里那点旧东西的少年,手指压在碎玉边缘,轻声说“先拼身子”。
楚瑶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后半夜起了风,窗外的高丽纸被吹得哗啦响了一阵,她迷迷糊糊觉得有人进来添了炭火,睁了一下眼看见采薇的背影缩着蹲在炭盆边上,把一块黑炭轻轻架进灰堆里,蹑手蹑脚出去了。
她又闭上眼。
梦里那些玉片自动拼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没有头的白玉观音像。观音的手垂在身侧,衣纹的褶皱里落满细灰。
她走过去伸手拂了一下那些灰,观音指尖露出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近了看,笔画被磨损得厉害,只能分辨出最末两个字:
“吾妻。”
楚瑶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有鸟在叫,采薇在廊下烧水,柴火噼啪响。她坐在榻沿上愣了一会儿,把梦里那两个字的余音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两遍。
吾妻。
然后她站起来披上外衣走到案前,掀开漆盒盖子看了一眼里面那些碎玉。晨光从破窗格斜斜地切进来,落在最大的那片躯干碎玉上。她把它拿起来翻到背面,对着晨光仔细看那片比别处光滑的区域——接近衣纹褶皱的下缘,隐隐约约能看出两个笔画的痕迹。
不清晰,但笔画的方向和“吾妻”的末笔吻合。
她把那片碎玉放回去,合上盒盖,在案前坐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尊观音是赠给妻子的。
信上写了秦朝旧物。而秦朝旧物的线索指向龙泉窑石碑。石碑上刻着前朝帝陵的方位。
有人在三百年前为他的妻子做了一尊观音像,把一件和帝陵有关的秘密藏在了里面。那个人和龙泉窑的老匠人认识,和雕玉麒麟的匠人认识,和写碎瓷上那段见闻的过路人认识。他布了一张很大很大的网,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串在一起,然后让这些人各自守住一小片碎片,等某一天有谁把碎片全部捡起来拼完整。
那个人等了至少三百年。
而楚瑶现在手里已经捡到了大半。
她把漆盒重新盖好,推到案角稳妥的位置,转身从墙角拽出昨晚没动完的那批越窑碎瓷。今天白天先拼瓷,等谢孤澜的漆到了晚上拼玉。她蹲下去把碎瓷一片一片摆开,晨光从窗格里铺进来,落在她低垂的后颈上。
她低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是她穿过来之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