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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观音(第1页)

第八章·玉观音

谢孤澜这天来得比往常都晚。

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灯笼都点上了他才出现。怀里抱着一只巴掌大的漆盒,黑漆面,描金边,金线磨得断断续续,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年。他把漆盒放在案上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抖得不明显,但楚瑶看见了。

“所有碎片都在里面。”他说。

楚瑶没有立刻打开。她先把蜡烛挪近了一些,又让采薇多添了一支放在案角。两团火苗并排亮着,把漆盒表面的金线照得发暖。她用指尖碰了碰盒盖边沿,漆面凉凉的,带一点细微的颗粒感,是年深日久的包浆。

“你开还是我开?”她问。

谢孤澜沉默了两息。“你开。”

楚瑶轻轻掀开盒盖。里面铺了一层深褐色的绒布,绒布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玉片,青白色,质地温润,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她伸手进去,指尖先碰到了最大的一片——是观音像的躯干部分,从胸口到腰腹,衣纹褶皱的线条还在,流畅舒展,是上好的雕工。

她小心地把那一片托出来放在绒布上,又去拿第二片。然后是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她把每一片都按照对应的部位大致摆开,不到一刻钟,案面上铺了整整二十三片白玉碎块。

楚瑶蹲在案前看了很久。二十三片碎玉分散排列着,像一副被打散了的拼图。她先从最大的那几片入手,躯干、肩颈、底座、一侧的披帛,这些能明显辨认位置。剩下的则零碎得多,有些是衣纹的边角,有些是观音手持物的一部分,还有几片小得只有指甲盖大,看不出原本属于什么部位。

“你母亲收到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楚瑶问。

“对。家父送回来的时候就碎了,我母亲没动过。她说这是别人打碎的东西,她不敢拼。”

楚瑶嗯了一声,低头把两片肩颈部位的碎片拿起来对着烛火试了试断面。断面有一层薄薄的灰黄色沁色,不是新裂,至少碎了十年以上。她换了几片翻看,大部分都是旧断口,表面均匀地沁了一层岁月痕迹。但有两三片的断面颜色偏白,质地也更新鲜,边缘还有细小的崩茬——是最近几个月才被人重新磕裂的。

和采薇从太后宫里捡回来的那片对得上。有人在旧碎片上补了几刀,让它看起来像是刚摔的。

“你母亲说的‘别人打碎的东西’,这个别人是谁?”楚瑶问。

“不知道。”谢孤澜在对面坐下来,视线落在那些玉片上,目光沉静,“但她收到这只盒子以后很多年都睡不好。有时候半夜起来摸黑坐着,手里捏着一片玉不放。我问她在想什么,她只说‘没想什么’。”

楚瑶低头看着手里那片肩颈处的碎玉,指腹沿着断面边缘的旧痕走了一圈。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把玉麒麟从枕头底下取出来放在案上,底座朝上。她把最大那片躯干部分的碎玉翻过来看背面,又拿起底座部分看了看底面的纹理,然后把两者并排放着。

玉质接近。雕工风格一致。更重要的是,躯干部分的碎玉背面有一小块区域比其他地方光滑,像是常年和什么东西挨在一起磨出来的。

她把玉麒麟底座上的凹槽和那片光滑区域比了比,大小不对。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尊观音和那只麒麟出自同一块玉料,经过同一双手雕刻。

“你母亲有没有说过这尊观音和玉麒麟是一对?”

谢孤澜摇了下头。“她只说‘都是故人的东西’。没有说故人是谁。”

楚瑶把二十三片碎玉按部位重新分堆。躯干、头颈、衣纹、底座、手持物、零碎的不明部位,分完发现缺了头部主体和观音像的半个面部。二十三片里没有脸。观音像的脸不在箱子里。

“头部呢?”她问。

“送来的时候就没有头。”谢孤澜说,“盒子裂了一道缝,里面只有身子,没有头。我父亲后来让人捎过一封信,说找到头会再送回来。但那封信之后我父亲就战死了,头再没来过。”

楚瑶把二十三片碎玉在案面上摆成了一个残缺的人形。肩颈以下完整,头部的位置空了一块,底座在脚边歪着。她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半天,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轮廓——惠妃摔碎的那尊白玉观音像,有一张完整的脸。那尊观音的头部完好无损。如果两尊观音用的是同一块料子、经过同一个匠人之手,那惠妃那尊的头部,也许原本就是属于这一尊的。

“采薇。”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采薇提着裙子跑进来:“殿下?”

“上次你捡回来的那片玉片呢?”

采薇从怀里摸出那块裹得严严实实的帕子,递过去的时候手指还有点抖。楚瑶接过来打开,把那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玉放在案面上的残缺人形旁边比了比。颜色、质地、光泽度,和二十三片完全一致。但她不知道它属于身体的哪个部位,太小了,连纹路都没有,只有一个光滑的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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