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糟。”楚瑶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如果东西已经在她手里,她今天派人来就是试探我手上有没有跟她少了的东西对应的部分。如果东西不在她手里——”
“那她现在也正在找。”
两人对视了一眼。烛火在中间的案面上跳了一下,光晃了晃,彼此的表情都在那一瞬间被照得清清楚楚。
楚瑶停下来站在窗台边,看着那尊无头观音的轮廓在阴影里隐约起伏。“我需要进一趟永和宫。”
“你进不去。”谢孤澜的语调平平的,陈述事实而已,“太后盯着你。你只要出了冷宫院门不到半盏茶就会有人报过去。”
“所以是你进去。”
谢孤澜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坐在矮凳上,一只手的指尖搭在膝头轻轻扣了两下。楚瑶注意到那个动作——他在算。每回他在心里盘算什么的时候手指就会动。
“我进永和宫不难。”他开口了,“北狄质子偶尔在各宫走动不算稀奇,太后那边有口谕准我探视病中宫眷,凭这个去永和宫转一圈是说得过去的。但东配殿暖阁是惠妃的私室,白天进不去。”
“晚上呢?”
“晚上宫门落锁之前可以进。但问题是出来——从东配殿出来要经过两道门,夜里都有值守。进去的时候可以装作走错了,出来的时候怎么解释?”
楚瑶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转身走回案前坐下,伸手取过那本手记重新翻开,盯着素问写的那行字又看了一会儿。“南面数第三块砖”——这个暗格的位置明确到这种程度,说明谢孤澜的母亲当年是亲眼见过、亲手碰过那块砖的。她能精确说出位置,说明她起码有一次真正进到了暖阁里面,并且掀开了那个炕洞。
“你母亲当年进过永和宫暖阁。”她说,“那她是怎么出来的?”
谢孤澜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她那时候眼睛已经快看不见了。别人不太防一个半盲的女人,她在永和宫走动不太惹眼。”
“她现在不在了。你是一个年轻男人,又是质子。你如果晚上出现在永和宫东配殿,被人看见了就是另一回事。”
谢孤澜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案面上的手记封皮,手指搭在边角没有动。楚瑶看他的侧脸,烛火在他下颌线上勾了一道暖色的边,他的表情还是平的,但眉头比刚才蹙了一点。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廊下喊了一声:“采薇。”
采薇从炭盆边上爬起来跑过来:“殿下?”
“明天你去永和宫替我还礼。就说殿下收到了惠妃娘娘的燕窝,感恩不尽,特地让奴婢过来给娘娘磕头道谢。你在那边多待一会儿,跟小宫女们说说话,看看东配殿那边的动静。谁进谁出,什么时候人少,都记着。”
采薇愣了一下,马上点头。“奴婢记住了。”
“别待太久,半个时辰就回来。”
采薇应了跑回去继续看炭火。楚瑶回到屋里把门带上,重新面对谢孤澜:“你先别动。等采薇回来说了情况再定。”
谢孤澜点了下头。他站起来准备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殿下打算让我什么时候去?”
“等惠妃再来一次。”
谢孤澜偏了一下头,侧脸在廊下的灯笼光里半明半暗。“她一定会来?”
“她今天派翠屏来没看清东西,心里那根刺就扎上了。她睡得着睡不着,全看我这里有没有她丢的那件东西。”楚瑶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她会再来。而且会比这一次更急。”
谢孤澜看了她一眼,那双极黑的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夜色里,月白色的袍角被廊下的风掀了一下,随即隐没在暗处。
楚瑶回到案前坐了一会儿,把明天让采薇去永和宫要盯的几件事又排了一遍。东配殿的守卫换班时间、暖阁窗户朝哪个方向开、惠妃白天常在哪个时辰小憩。翠屏虽然嘴紧,但永和宫那么多小宫女,总有嘴快的,采薇去了总能掏出点东西来。
她把这些理完之后才吹了蜡烛躺下去。月光从窗格缝里渗进来在案面上铺了一小片银白,照在那三件器物靠在一起的轮廓上。无头观音挨着定窑盘,定窑盘挨着越窑碗,像三截断掉的骨头被暂时拼在了一块,互相支撑着等下一步。
楚瑶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行字:“永和宫东配殿暖阁的炕洞底下,从南面数第三块砖是活动的。”
那块砖底下原本放了什么东西。那东西现在不在了。它在谁手里——是惠妃自己拿走了,还是有人比她先一步取走了,还是它本来就只是个空的暗格,从来没人往里面放过任何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窗外有猫叫了一声,短促的,像被踩了尾巴。
她很快睡着了。明天采薇要出门,后天谢孤澜再过来,大后天翠屏可能又要叩门。每一天都有事情要做,每一件事都在往那个炕洞的方向推。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手,等那条鱼自己咬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