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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第2页)

有人把观音上的字磨掉了。雕玉的女子刻好之后,不知道后来被谁把字磨干净了,只留下一片比其他地方光滑的凹面。但信上说“玉为载”,字被磨了不代表碑文没了。刻进去的痕迹渗在玉质内部的纹路里,用特殊的方法可以重新显出来。

楚瑶拿起第三页纸。也是一幅图,画的是玉麒麟底座侧面那行字的布局,旁边标注着:“底铭乃线索,非正文。正文伏于玉理之中,温水浸三日可显。”

温水浸三日。

她把第三页纸上那句话反复看了两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玉麒麟托起来对着烛火翻到底座侧面那行字。底铭是线索,不是正文。她之前一直以为那行“元丰四年龙泉窑老匠人刻石铭于此”就是全部的信息,原来它只是一条指路标,告诉后来人真正的碑文藏在玉的纹理深处。

“采薇。”楚瑶转头说,“去烧一盆温水。不要太烫,比手温略高就行。”

采薇应了一声跑出去烧水了。楚瑶回到案前重新坐下,把三页纸摊开摆在自己面前。第一封信里交代了碑文的来源和流转:龙泉窑老匠人护碑,后代将碑文告诉雕玉的女子,女子刻在观音和麒麟上。观音上的字被磨平了,但玉里面的纹路还在。麒麟上的那行底铭是钥匙,温水浸泡三天就能让碑文重新浮现。

她抬头看向对面的谢孤澜。他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出声,期间只喝了两口凉茶,目光落在她翻信纸的手上。现在他抬起头来和她对视了一眼。

“你母亲知道观音上的字被磨了?”楚瑶问。

“她没说过。”谢孤澜摇头,“但她把麒麟和观音分开放了,也许她知道它们是同一件东西的拼图,只是不知道拼起来之后的样子。”

“素问知道。”楚瑶指了指那三页信,“她把信塞进碎瓷箱里送过来,就是要把这条信息递到我手上。她知道观音和麒麟本来是一套,知道温水浸玉能显字。她把这些全部留在了这里,自己去南方了。”

采薇端着一只铜盆进来,盆里的水冒着淡薄的热气。她把盆放在案边的矮凳上,退到一旁等着。

楚瑶伸手试了试水温,比体温略高一点,正好。她把玉麒麟托起来,轻轻沉进温水里。白玉入水的瞬间在盆底泛出一层柔和的微光,水波晃了两下,稳住了。

“要泡三天。”她说,“三天之后再看。”

她把剩下的两块玉也放进了盆里。无头观音和那三页信纸挨着放在案面上,两只玉器沉在水底,青白色的轮廓透过水面微微变形,像浮在水下的两片月亮。

谢孤澜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着水盆里的玉麒麟。水面安静下来了,麒麟伏卧的形态在水波里清晰可辨。它的底座朝上,那行刻字在水光中被放大了一些,笔画微微晃动。

“三天。”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三天之后,”楚瑶把信纸收进红漆木匣里放好,“我们就能知道那块碑上到底写了什么。”

采薇在角落里小声问水要不要换,楚瑶摇了摇头,说每天换一次清水就行,别动玉器。采薇记下了,蹲在铜盆旁边守着,像看什么刚出生的小东西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

谢孤澜没有走。他站在案边和楚瑶隔着两步的距离,视线从水盆移到案上的无头观音,又移回楚瑶脸上。

“殿下猜碑文是什么?”他问。

楚瑶靠回椅背,把湿漉漉的手指在衣摆上擦了擦。“秦末帝陵。藏着某样东西。或者某个人。”

“人?”

“三百年有人守一块碑,传了三四代人不敢断。后来那个雕玉的女子把碑文刻在玉上,又辗转托付给不相干的人代代往下传。如果只是帝陵的位置,埋着财宝或者兵器,值得费这么大的劲吗?”

谢孤澜看着她没说话。烛火在他眼睛里跳了一小簇光。

楚瑶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推开了半扇窗,夜风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歪了一下。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放低了:

“碑文写的东西,值得几代人拼了命去守。那它一定不是财宝那么简单。”

她回头看了谢孤澜一眼。“三天之后见分晓。”

谢孤澜点了点头。他没有再留,转身走到门口穿了鞋,推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水盆。玉麒麟沉在水底,月光从窗缝里漏进去照在水面上,把麒麟的轮廓勾勒出一圈银白色的边。水波极缓地晃动着,像什么深埋了很久的东西正在水里慢慢醒过来。

门在他身后合拢了。楚瑶回到案前坐下,把无头观音从水盆边挪开一些,免得被水花溅到。她盯着盆底那只玉麒麟看了很久,水面安静得像一面镜子,麒麟的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地映在水光里。

三天。她伸手覆在盆沿上,指尖贴着铜盆冰凉的边沿。

三天之后她就能知道整件事的全貌了。谁布的局,为了什么,终点在哪里。

她把手收回来,吹了蜡烛躺回榻上。黑暗里能听见水盆里极轻微的晃荡声,像玉器在水底翻了一个身。她闭着眼算日子,三天后正好是秋末最后一天。

再往后就是冬天了。冷宫里的炭火不够用,得让采薇多备些木柴。还有那批没修完的碎瓷,大漆快用完了,三天后谢孤澜再来的时候让他再带两罐。

她在心里把这些琐碎的事一件一件排好,排完了才慢慢沉进睡意里。临睡过去的前一刻她恍惚想起那封信里的最后一句话,信纸末尾几行字她当时被图吸引了注意力没有细看,现在脑子里忽然浮起来:

“若有人能集齐两物并修之,可得碑文全貌。碑文若现,勿示旁人。秦陵之事,事关重大,知者愈少愈安。”

勿示旁人。

楚瑶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些盖住肩膀。她闭着眼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勿示旁人。那谢孤澜呢?他算不算旁人?

她想了很久,最后迷迷糊糊地觉得他应该不算。他母亲守了半辈子的东西,传到他手上,他又亲手从暖阁炕洞里挖出来送到她面前。他已经是这条线上的人了。比她入局还早。

三天之后的事,三天之后再说。她现在要先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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