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乾清宫
辰时。
楚瑶站在乾清宫门外等了半盏茶。采薇替她换了那件靛青色褙子,这一次系带收得更紧,腰间那叠糙纸和布袋被她贴身藏好了,从外面看不出一丝凸痕。她今日没让采薇跟着,一个人来的,走到乾清宫门口时内侍已经候着了,见她来了什么都没问,只侧身推开了殿门。
殿内比楚瑶想象中更暗一些。乾清宫比她住的那间冷宫大得多,梁柱高耸,朱红的漆面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沉郁的深色,光线从高处的窗格漏下来落在金砖地面上,像几道被切开的薄片斜斜地铺在地上。空气里有墨香和旧纸卷的气味,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是从案角那只铜炉里逸出来的。皇上坐在案后,正在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目光从纸面上移过来落在她身上停了两息。他的脸在日光里比御花园那次更清楚一些,五十出头的年纪,两鬓已经花白了,眼窝深陷,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连日没有睡好的样子。案面上堆满了折子,有几本散开着还没合上,朱砂批注的红痕在纸面上洇开了小片。
“来了?”他把笔搁下,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矮凳,“坐吧。”
楚瑶行了个礼,动作做得规整但不刻意。她在矮凳上坐下来,膝盖并拢,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案面,她注意到皇上面前的茶盏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他却没有叫人来换。他一直在批折子,连茶凉了都没顾上喝。
皇上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他在看她的眉眼。楚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五官的轮廓上慢慢转了一圈,像在辨认什么似曾相识的东西。他在看她长得像不像先皇后。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御花园那次沙哑一些,像很久没有跟人这样面对面说过话:“朕记得你小时候,长得像你母后。后来就没怎么见了。”
楚瑶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说的“后来”就是从先皇后薨逝到他把她扔进冷宫的这些年。他是她的父亲,但他面对面跟她说话的时候那种语气生疏得像在跟某个远房的亲戚寒暄。她沉默着等他自己往下说。
皇上果然又开口了:“刘秉正说,你在碎瓷里发现了东西。”
“是。”楚瑶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糙纸,展开铺在案面上推过去。她的手指按着纸面把它推到了皇上手边,然后收回来重新搭在膝上。“这批碎瓷是藏珍阁积压了上百年的旧器,去年皇上赏给臣女‘学着玩’的那一批。臣女把它们拼起来之后,在几片龙泉窑碎瓷的内壁上发现了刻字。刻字的内容和秦朝帝陵的方位有关。”
皇上没有立刻看那张纸。他看着楚瑶,目光在她脸上停着。“你一个人拼出来的?”
“臣女从前学过一点修补手艺。”楚瑶没有细说,把话题转回那张纸上,“皇上请看,这几行字是臣女从碎瓷上抄录下来的。上面写了秦陵的大致方位和某处入口的特征。”
皇上这才低头看那张纸。他的视线在那几行字上慢慢扫过,目光在“秦陵在故都西北三十里处”这一行上停住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故都西北三十里。那片地方现在是农田,朕登基那几年还有人在那里挖出过旧瓦当。秦朝的东西隔了这么久,还能剩下什么?”
“可能剩下什么,也可能什么都不剩了。”楚瑶说,“但臣女猜测那批碎瓷里可能还藏着更多线索,只是臣女现在看不出来。需要亲眼到那片地方去看一看,到了实地,对照地貌和方位,也许能看出纸上写不出来的东西。臣女想请皇上允准臣女出宫一趟。”
皇上的目光从纸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的东西比御花园那次复杂了一些,有审视、有犹豫、也有一丝她捉摸不透的疑虑。他把那张糙纸拿起来又翻了一面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更多内容之后才放回案面上。“你一个长公主,出宫去干什么?”
“去找那批碎瓷里提到的入口。”楚瑶没有提铁函和国玺,她只说入口和位置,“如果找到了,也许就能确认秦陵的具体位置。臣女只需要十天,带一个识路的人,到了那片地方看一看就回来。不会多耽搁。”
皇上没有立刻答。他靠在椅背上,指腹无意识地搓着案面上一道旧漆的裂缝,像是在想什么。半晌他问了一句:“你在冷宫里待了这么久,怎么忽然对秦朝的东西感兴趣了?”
这个问题比楚瑶预想中早来了一些。她准备好的答案在心里过了一遍,拣着最稳妥的部分说了:“因为那批碎瓷里有一段话,臣女看不太明白。那段话写的是秦朝覆灭之前,有人把某几样东西分开了藏。臣女想知道藏的是什么、藏在了哪里。如果只是出于好奇,臣女不会来惊动皇上。”
皇上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没有退去,但多了一层别的什么东西。“你觉得那几样东西还在?”
“不确定。但想知道。”
皇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楚瑶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轻轻吸了一口气,手指在案面上缓缓叩了两下。“你一个人去不安全。朕派两个人跟着你。一个识路的向导,一个护卫。十天,到了地方看了就回来,不要多逗留。”
“谢皇上。”楚瑶站起来行了个礼,把糙纸折好收回来。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身后传来皇上的声音,不高不低,像随口说的:“你母后生前也爱翻旧东西。她在的时候,藏珍阁那批碎器还没入库。”
楚瑶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停了一息又继续走了出去。出了乾清宫大门之后她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日光从头顶铺下来,照在她靛青色的褙子上,把衣料上的旧折痕照得发亮。她从怀里摸出那张糙纸看了看,边角被她攥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她把它重新收好,走下台阶。
成了。
她沿着宫巷往冷宫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但她心里已经在算了:皇上派两个人跟着她,向导和护卫。向导是带路的,护卫是看着她不让她乱跑的。她要在这两个人的眼皮底下找到那片写着秦陵方位的地,然后顺藤摸瓜找出铁函的线索。十天。时间够紧,但如果路上顺利的话,她有三个整天可以在那片地方找入口。够不够,取决于那块地到底有多难找。
冷宫院门虚掩着,采薇蹲在门槛上等她,见她进来立刻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问又忍住了。楚瑶朝她点了一下头,轻轻说了一声“成了”。采薇的嘴角立刻翘了上去,但又赶紧压平了,跑回屋里给她倒热水。水端过来的时候她的手还有点抖,杯子晃了一下泼了几滴在案面上。
傍晚谢孤澜来的时候,楚瑶把乾清宫里的对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他说皇上的表情、他的手势、他问的问题,全讲了。谢孤澜坐在案边没有立刻接话,手指搭在茶盏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他派了两个人跟着你。向导和护卫,护卫是盯着你的。”
“所以我们要让那个护卫盯不住。”楚瑶从枕下翻出那片带“北”字的石嵌片放在案上,“那片地方我已经知道大致方位了。秦陵在故都西北三十里,这个信息不会错。到了那片地方之后,我需要时间来找具体的入口。护卫可以跟着我走,但他不能跟着我每一寸土都翻。只要我按部就班地走,他们就不会起疑。我需要的是让他们觉得我就是出来走一圈看看,不打算干别的。等他们松懈了,我再动手。”
“你打算怎么让他们松懈?”
“跟着我的人不会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盯着我。夜晚要休息,吃饭的时候也看不了那么紧。”楚瑶说,“而且我有个长公主的身份在,护卫不敢靠太近。只要保持几步的距离,我就有空间。”
谢孤澜看着她,烛火在他瞳仁里跳了一下。“十天够吗?”
“不够也得够。”楚瑶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那只越窑碗端起来看了看接缝处,转身面朝他,“你出不去。但你在宫里,可以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帮我盯着翠屏和蓝比甲。我不在的这十天,她们会不会翻冷宫、会不会去藏珍阁找那两口箱子。如果有人动了那些东西,你要想办法拦住。”
谢孤澜点了下头。“你只管放心去,有我我盯着。”
楚瑶把越窑碗放回窗台上,走到案边坐下。烛火在她脸上投出明暗两半,她把那两只布袋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案面上。一片带指甲印的碗底,一片刻着“北”字的石嵌片,一叠描了碑文的糙纸,两封信,一本手记。所有的线索都在她身上了。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贴身放着,最后一页糙纸折好塞进里衣夹层里,压平整了。
采薇蹲在廊下烧炭盆,炭火的红光透过门缝渗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色。楚瑶坐在案前把即将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出宫,上山,找入口,取铁函,回来。每一步之间隔着一段她还没法完全看清楚的路,但第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
她吹了灯躺回榻上。窗台上那只越窑碗在月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微光,接缝处平滑如旧,看不出裂过的痕迹。她盯着那只碗的轮廓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
明天出发。十天之后带着铁函回来。惠妃和太后在宫里等着,谢孤澜在宫里等着,采薇也在宫里等着。她得回来,带着东西回来,然后才能走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