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孤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把袖口往上撸了撸。小臂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边上沾着灰白色的旧灰。“先皇后旧殿北墙有一扇窗,插销锈死了。我在想办法弄开,把藏珍阁那两口箱子挪进去。那地方没人敢进。”
楚瑶想了一下。先皇后的旧殿,先皇后薨逝之后一直锁着,封条还是当年贴的。那地方确实没人敢随便进,翠屏不敢,蓝比甲也不敢。宫里的人对先皇后有一种说不清的忌惮,她生前住过的地方,薨逝之后连打扫的人都是固定的一两个老宫人,别人绕着走。如果能把东西藏进去,确实比藏珍阁安全。
“你打算怎么弄开那扇窗?”
“窗框和墙体之间有缝,我试过用刀撬了一下,松动了但插销没开。需要一根薄铁片从缝里插进去,找到插销的位置往上顶。”谢孤澜说,“我明天带根铁片再去试试。”
“明天我去藏珍阁取箱子。你弄那扇窗,弄开了就把东西搬过去。”楚瑶把杯子放下,“但有一点,先皇后的旧殿如果有人发现了,你不能说是我让你藏的。就说你自己找的地方。”
谢孤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殿下怕什么?”
“我怕你被太后的人抓住把柄。你本来就是个质子,私自藏东西进先皇后旧殿,这个罪名够你喝一壶的。”楚瑶说得很直,“如果真出事了,你就说你是偶然发现那扇窗坏了,进去看看。别的事一概不知道。东西是我的,我认。”
谢孤澜沉默了两息,点了点头。“行。”
他站起来准备从窗户翻出去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那边铁匣里的东西,确定是印不是别的?”
“是印。铜质,方形,兽纽,印文‘受命于天’。”楚瑶说,“印背有一道刻痕,位置在兽纽底座侧面,很短。我还没弄清楚那道刻痕是什么意思。”
谢孤澜想了一下。“如果印背的刻痕是标记,那另外两枚可能也有对应的标记。三枚印上的刻痕拼在一起,可能是一个完整的记号或者一个字。”
楚瑶顿了一下。她之前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印背那道短而直的刻痕,她以为是划痕或者磨损,如果那是三枚印上各有一道、拼在一起能组成一个完整的图案或者文字,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我回去再看看那枚印。”谢孤澜说,“明天见。”
他翻窗出去了,窗扇合拢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凉风。楚瑶站在窗台前看着窗外夜色里那个灰黑色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站了一会儿才把窗户插好。
第二天上午她去藏珍阁把那两口箱子取了出来。陈松帮她把箱子从架子底下拖出来,拍掉上面的灰。箱盖打开看了一眼,玉观音用粗布裹着压在碎瓷堆最底下,定窑盘和越窑碗混在碎瓷中间,都在。她把箱盖合上,陈松替她找了根扁担,两人一人挑一头把箱子抬到先皇后旧殿后面的那条窄巷。
谢孤澜已经在那扇窗跟前等着了。他手里捏着一根薄铁片,正沿着窗框侧面的缝隙往里探。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继续手上的活。铁片探进去约两寸深的时候停住了,他侧着耳朵听了听,手腕一挑,窗框内侧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插销弹开了。窗扇被他一推就朝里敞开了,带出一股陈年积灰的气味。
楚瑶凑过去看了一眼窗内。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只隐约有家具的轮廓和一层厚厚的灰。她把箱子盖打开,把玉观音和那几件瓷器从碎瓷堆里挑出来裹进粗布里递给谢孤澜,他接过去从窗扇递进殿内。等东西全部放进去之后他把窗扇合拢,从外面推了推,窗框严丝合缝地关上了,看不出被打开过的痕迹。
楚瑶把空箱子重新挑回藏珍阁还给陈松。回来的路上她在宫巷里慢慢走了一段,日头从头顶晒下来,晒得她额头微微发烫。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下那张炭笔纸条的边角。翠屏翻了靠门口的三只箱子,空手而归。但蓝比甲还没动。这个人上次搜冷宫的时候不声不响把该看的都看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这种人绝对不会轻易出手第二次,可她一旦出手,就不会再给对手留后路。
楚瑶回到冷宫,采薇正在廊下晾衣裳,见她进来指了指案上。“殿下,刚才有人从院门口塞进来的。”案面上放着一张对折的纸。楚瑶走过去展开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写得极规整,笔画工整得像刻出来的。只有四个字——“适可而止。”
下面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但楚瑶认得这种笔迹,上次蓝比甲搜冷宫的时候她带的那张查检单上,记录的字迹和这个一模一样。楚瑶把纸折好,塞进烛火里烧了。火苗舔着纸角卷起来的时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采薇凑过来问写的什么,她只说了四个字:“没写什么。”
那张纸烧完之后只剩一撮灰落在案面上。楚瑶伸手把灰抹掉,坐回案前拿起那半只越窑碗继续打磨。绒布贴着碗壁内沿一圈一圈地走,釉面磨得发亮。她心里在想蓝比甲这个人。她不声不响,不露面,但一直在盯着。冷宫她搜过一次没搜到,藏珍阁她可能也派人盯了。这张纸条是她给的警告,也是试探。如果楚瑶收手了,就坐实了有问题;如果楚瑶继续动,她就有理由再来搜一次。
楚瑶手上的绒布没停。她在心里把蓝比甲这个人过了两遍,然后决定不理会。‘适可而止’四个字她收下了,但她没打算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