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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前(第1页)

第二十四章·陵前

先皇后陵在故都南郊一片缓坡上,坐北朝南,三进院落,最外面是一道青砖砌的围墙,墙头长了些枯黄的野草。楚瑶跟着老赵和陆平走到陵园门口的时候,守陵的老内侍已经候着了,佝着腰替她推开了正门。门轴响了一声,带出一股陈年柏木和香灰混在一起的气味。

祭扫的仪式简单。楚瑶在先皇后牌位前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两块灰印子。她拍掉灰,在陵园里走了一圈。碑亭、享殿、配殿,每一处都收拾得干净,和冷宫那种年久失修的破败完全不同。先皇后薨了这么多年,陵前还有人日日洒扫,香炉里的灰是新的,供桌上的果盘里搁着三枚鲜果,皮面光滑,没有蔫缩。楚瑶站在碑亭前看了一会儿那块刻着先皇后谥号的石碑,碑面光洁,字口里填了朱漆,红得醒目。她心里在想,这位先皇后生前住的地方锁着不让进,陵前却打理得一丝不苟。皇上心里有没有这个人不好说,但面子上的功夫做得挑不出毛病。

祭扫完了之后老赵问她要不要在陵园里歇一歇再走。楚瑶说不用,在附近走一走就回去。老赵没有多问,退到陵园门口的树荫底下坐着喝水。陆平站在门外的石阶上,手搭在刀柄上,目光扫着四周的官道和坡地,保持着惯常的安静。

楚瑶沿着陵园外面的坡地慢慢往南走。坡地尽头是一道缓坡,坡下面就是官道,官道再往南走几里就是柳河的河岸。她走了一段之后停在一棵老榆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陆平还站在陵园门口的石阶上,和她之间隔了将近百步的距离。他没有跟上来。楚瑶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坡下的官道和远处灰蒙蒙的河岸线。日头已经偏西了,照得官道上的尘土泛着暖黄色。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下布袋的边角,那几片碎瓷还在。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陵前的祭扫已经完成了,她该做的事做完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到驿站等明天返程。但她心里一直在算另一件事。昨晚她挖出了临水那枚铁函,确认了它还在土里。她没有取走,只是重新埋好了。这件事没有人看见,老赵不知道,陆平不知道,蓝比甲更不知道。她手里现在有两枚铁函的确认位置和一枚已经拿到的铜印,第三枚市井那枚还没找到具体方位,只有一个“入故都旧城,寻旧市口老槐,树下三尺”的模糊说法。她需要回去之后接着翻剩下的碎瓷,看还有没有别的标记。

当天晚上他们还是住在那间驿站里。楚瑶进了偏房把门关好,把沾了泥的裤子从包袱底层翻出来。裤脚上沾的泥已经干了大半,她拿湿帕子一点一点擦干净了,又把鞋底的泥刮了一遍。做完这些她把包袱重新系好,吹了灯躺在榻上。窗外驿站前院的灯还亮着,能听见老赵和陆平在院子里低声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很平,不像是在议论什么要紧的事。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黑暗里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铜印一枚,铁函两处,三枚印上的刻痕各不相同。第一枚兽纽底座侧面是半个“水”字偏旁,第二枚是一道横折像“土”字的起笔。如果三枚印上的刻痕拼在一起能组成一个完整的图案或者文字,那第三枚的刻痕应该是一道竖折或者一个完整的偏旁部件。她需要找到第三枚,才能把三枚刻痕拼起来。拼起来的东西可能是一个字,也可能是一个更具体的方位——比如第三枚铁函的精确位置。

第二天上午他们动身回宫。马车走到半路的时候天阴了,云层压得低,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气。楚瑶靠在车厢壁上把车帘掀开一角往外看,官道两边的树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叶子背面翻出灰白色的底。老赵坐在车辕上跟车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的都是路况和天气。陆平走在车后,步子不紧不慢,和车轮的节奏保持一致。

马车到宫门口的时候还没落雨,但天色暗得像傍晚。楚瑶下了车,老赵和陆平各自回去复命,她一个人沿着宫巷往冷宫方向走。经过先皇后旧殿后面那条窄巷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那扇北墙上的木窗。窗扇关得严实,外面看不出任何被打开过的痕迹。谢孤澜办事比她预想的更利索。

冷宫院门虚掩着,采薇蹲在门槛上等她,远远看见她就跑过来接了包袱。楚瑶进门之后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越窑碗,还在原位,没被动过。她蹲下去抠开暗砖看了一眼,里面空的,铁匣已经挪走了。她重新盖好暗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采薇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殿下走的这两天,没人来过。就是翠屏从院门口经过了一回,往里看了一眼就走了。”

“没进来?”

“没进来。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楚瑶点了下头。翠屏过来看一眼说明惠妃还在盯着冷宫这边,但她的目光重心可能已经转到别处去了。真正难对付的是蓝比甲,而蓝比甲这两天没有任何动静。这反而更让人不踏实。不出手的人要么是在等,要么是在查。楚瑶觉得她大概率是在查——查楚瑶出宫那天走的哪条路、见了什么人、待了多久。如果蓝比甲查到楚瑶在陵园南边停留过一段时间,那她就会起疑心。但楚瑶那天只是沿着坡地走了一段又折回来了,没有靠近河岸,时间也不算长。蓝比甲查到的只会是一个长公主在母后陵前多走了几步路而已。

傍晚谢孤澜来了。他从北面那扇坏插销的窗翻进来的,落地之后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越窑碗,然后走到案边坐下来。他的袖口上沾了一点木屑,手腕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新划痕。楚瑶看了他一眼,没问他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直接把自己那边的情况说了。

“临水那枚找到了,还在土里。我没取,原样埋回去了。”她把布袋里的碎瓷和竹纸拿出来,“素问留的方位准确。三叉渡口西岸第三株柳树底下,两尺深,铁匣一只,铜印一枚。印背的刻痕是一道横折,像‘土’字的起笔。”

谢孤澜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面上。是那只玉麒麟,底座侧面那行字在烛火下泛着青白色的微光。他把麒麟翻过来看底座底面,“受命于天”四个字是印文,但麒麟底座上原本刻着的那行“元丰四年龙泉窑老匠人刻石铭于此”还在。他指了指那行字下面多出来的一道极浅的划痕,楚瑶之前没注意到。“我那天晚上翻麒麟的时候发现的。底座侧面,那行字的最下面,有一道和铜印背面上一样的刻痕。横折,起笔的弧度和铜印上的那枚几乎一致。”

楚瑶把玉麒麟接过来对着烛火看了一遍。底座侧面那行字的最下沿确实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她之前一直以为那是磨损或者磕碰留下的痕迹,现在看那道划痕的走向和铜印背上的确实很像,也是横折,收笔处微微上扬。她把麒麟翻过来放在案面上,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好一会儿。“如果麒麟上的刻痕和铜印上的是同一组标记的一部分,那这组标记一共需要几个来拼?”

谢孤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铜印的拓片从袖子里摸出来放在案面上。那天他拿走铁匣之前把印面上的字和印背的刻痕用墨拓了一份,拓片上的刻痕和麒麟底座上的那道划痕并排摆着。“目前已知的刻痕有三处:第一枚铜印背面的半个‘水’字偏旁,第二枚铜印背面的横折,加上麒麟底座上这一道。三处刻痕的笔画合在一起,可能是一个字,也可能是一张图。”

楚瑶盯着那三处刻痕的拓片看了很久。三个笔画,一个竖提、一个横折、一个短横撇。如果把它们叠在一起,中间留出合适的间距,隐约能看出一个字的轮廓——像“城”字的左边部分,又像“地”字的起笔。她把手放在拓片上比了一下,笔画之间的比例和间距不太像常见的字。但如果是某种更古老的篆体或者一种特定格式的标记,就需要更精确的比对才能确认。

“还差第三枚。”楚瑶把拓片收好,“市井那枚的方位更模糊,‘入故都旧城,寻旧市口老槐,树下三尺’。故都旧城那么大,老槐树不知道有几棵。”

“我明天去趟藏珍阁找陈松问问。”谢孤澜说,“他在这宫里待了二十多年,对故都旧城那边的地形应该比我们熟。而且素问留线索的时候如果分了地方,旧城那边可能也有她留下的东西。”

楚瑶点了下头。她把玉麒麟放回谢孤澜面前,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推开了半扇窗。夜风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歪了一下,外面的天幕灰沉沉的,云层里偶尔透出一线暗红色的闪电,雨还没落下来。

“蓝比甲那边呢?”谢孤澜在身后问了一句。

“没动静。翠屏从院门口过了一趟没进来,蓝比甲人影都没见着。”楚瑶关上窗转回来,“她可能在等。等我们再动一次,她好抓个现行。所以接下来几天我们什么都别动,让冷宫和藏珍阁都安静下来。你去陈松那边查旧城的地形,我去找皇上想办法把期限延长。十天太短了,光是找第三枚就不够用。”

谢孤澜站起来把玉麒麟收进怀里。“皇上那边你怎么说?”

“实话说。就说秦陵的位置确认了,但还有几处相关的地点需要一并查证。十天不够,再给我十天。我上次去的是南边,下次要去故都旧城。方向不一样,理由也充分。”

谢孤澜看了她一眼。“他会给吗?”

“会。”楚瑶靠在案边,“他上次让我去了,说明他对这件事有兴趣。只要我给他一个合理的由头,他会给。”

谢孤澜没有再多问,翻窗出去了。楚瑶把窗扇合拢插好,回到榻边坐下来。雨终于落下来了,起初是几滴打在窗纸上的闷响,后来变成细密的沙沙声,把整间屋子的外面裹了一层水汽。采薇在廊下收了晾着的衣裳跑进屋来,把炭盆拨旺了一些。楚瑶坐在案前把三处刻痕的拓片铺在案面上又看了一遍,三笔笔画在烛光里看着还是凑不成一个完整的字。她把拓片收好放进布袋里,闭上眼躺下去。

雨声在窗外滴滴答答响了很久,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处。还有一枚印没找到,还有一枚铁函没挖出来。旧城那么大,老槐树不知道有几棵。她得在雨停之前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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