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旧城
雨下了两天。
楚瑶坐在冷宫窗台前听着雨声把那只越窑碗翻来覆去打磨了十几遍,釉面已经亮得能照出人影了,接缝处的大漆干透之后颜色深了一层,和周围的老釉面几乎融在一起。采薇蹲在廊下把炭盆里的灰筛了又筛,炭火烘得屋里暖烘烘的,潮气进不来,窗纸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谢孤澜是第二天傍晚来的,身上湿了一片,袖口和肩头深了两个色号,进门的时候先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他没有废话,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案面上,纸面被雨水洇得发皱,但墨迹还能看清。
“陈松画的。”谢孤澜坐下来,把袖口的水在膝上蹭了蹭,“故都旧城的草图,他凭着记忆画的,大概方位不会错。”
楚瑶把纸展开。是一张简略的地形图,线条粗疏但标注清楚。故都旧城在宫城西北方向,出宫门往西走大半个时辰就到了。旧城是前朝留下的老城区,街巷密集,房屋低矮,住的大多是寻常百姓和一些没落的老户。图上标了三条主街和十几条巷子,在城东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旧市口”。
“旧市口是旧城东边的一处老集市,几十年前就荒了,现在附近住的都是些做小买卖的人家。”谢孤澜说,“陈松说那一带的老槐树只剩一棵,在旧市口北边的一条死巷尽头。树还在,但树底下那片地现在被一户姓刘的人家圈进了院墙里,做了堆杂物的地方。”
楚瑶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圈。“进了人家的院子。”
“对。要挖树底下的东西,得先进那户人家的院子。”
楚瑶把草图重新看了一遍,把旧市口和那棵老槐树的位置记下来。从宫城到旧城,出宫门往西走大半个时辰,穿过两条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就是那户姓刘的人家。路线不复杂,但问题在于她出宫的由头。上次是祭母,这次呢?再去一次先皇后陵?同一个理由用两次,皇上不说什么,蓝比甲也会起疑。
她把草图折好收进布袋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旧城那边有没有什么和宫里有关的地方?比如先皇后生前常去的地方,或者先皇后母家的旧宅?”
谢孤澜看了她一眼。“先皇后的母家姓陆。陆家在旧城西边有一处旧宅,先皇后薨逝之后那宅子就一直空着,没人住。皇上每年会派人去修一次,算是给先皇后留个念想。”
“旧宅离旧市口多远?”
“从陆家旧宅到旧市口,穿过一条巷子就到了。走路不到半刻钟。”
楚瑶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着外面还在落的雨。雨丝打在窗纸上沙沙响,院里的青砖地被冲得发亮。“我去跟皇上说,想去先皇后母家的旧宅看看。先皇后生前常去的地方,我这个做女儿的想去走一走。这个理由比祭陵更私人,也更不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
谢孤澜点了下头。“什么时候?”
“后天。雨停了就走。这次不带老赵了,只带陆平。老赵是向导,旧城的路陈松已经画了草图,用不着他。只带陆平一个人,反而好应付。”
谢孤澜站起来准备走,走之前又补了一句。“旧城那边不比陵园,巷子密,人多眼杂。你挖树底下的时候要小心,别让人看见。”
“我知道。”楚瑶把他送到窗边,看着他翻窗出去。雨还在下,他的身影在雨幕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第二天她去乾清宫递了手书。这次皇上没有让内侍传话,直接让人把她领进去了。楚瑶站在殿里把话说得很轻,说先皇后生前常跟她提起旧城的旧宅,说小时候在那里住过几年,后来入了宫就再没回去过。她想替母后去看一眼那宅子还在不在,替母后上一炷香。皇上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头,说让陆平跟着,早去早回,别在旧城久留。
楚瑶谢了恩退出来。出了乾清宫大门之后她站在台阶上把胸口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三天后出发,一天来回。时间够用,但也只够用一次。如果这次找不到第三枚铁函的线索,她就得再想别的办法。
第三天一早雨停了。天还没全晴,云层薄了些,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把宫墙上的水光晒得发亮。楚瑶换上那件靛青色褙子,包袱里只装了一套换洗衣裳和那把小铁铲。陆平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打,腰间还是那把刀,刀鞘上那根细麻绳重新系过了,打了一个新的结。楚瑶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扫了一眼那个结,和上次的系法不一样,比上次更紧了一些,像是随时准备用来绑东西。
马车出了宫门往西走。旧城的路比南郊难走,官道只通到旧城外围,进了城之后全是窄巷,马车进不去,只能步行。陆平把马车打发回去,跟着楚瑶走进旧城的街巷里。巷子很窄,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头顶只剩一线天光。脚下的石板路坑洼不平,积了水的地方映着灰白色的天。巷子两侧的门都关着,偶尔有小孩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一眼又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