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还没平复下来。他侧过头,看着李长怋的侧脸。那轮廓,在昏黄的灯光里,好看得不像话。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收回视线,也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阿怋。”旁边的人轻轻动了动。一只手臂伸过来,把他揽进怀里。箫蓦的身体僵了一下。但那只手只是轻轻搭在他腰上,没有别的动作。“睡吧。”李长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箫蓦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动了动,往那个怀里又钻了钻。李长怋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两个人静静地躺着。那些没说完的话,还在夜里飘着。但至少现在,他们在彼此身边。李长怋是个很难定义的人。外人看他,总觉得他身上有种奇怪的矛盾感。明明长了张清冷的脸,说话做事却带着股说不清的温柔。明明家世显赫,却从不张扬,低调得像一缕影子。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偏偏成绩好得让人嫉妒。高中时候,他是那种让老师又爱又恨的学生。爱的是,他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稳稳当当,从不失手。恨的是,这人三天两头打架,今天跟校外的混混动手,明天替被欺负的同学出头。教导主任找他谈话,他就那么站着,不辩解,不认错,也不改。“李长怋,你到底想怎么样?”教导主任拍着桌子问。他抬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不想怎么样。”后来有人问他,你怎么做到的?一边当混子,一边考第一。他看着那人,想了很久。“不难。”他说,“打架用拳头,考试用脑子。”那人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但他没说出口的是——打架是为了活着,考试是为了活下去。这两件事,从来不是选择题。李聿把他带回家那年,他十岁。之前的日子,他不太愿意想。只记得饿,冷,疼。还有生母那双浑浊的眼睛,和那些来来往往的男人。李聿不一样。那个男人不苟言笑,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他第一次见到李聿的时候,站在那间宽敞的书房里,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陷阱的困兽。“以后你叫李长怋。”李聿说,“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取个‘长’字,‘怋’是勉力的意思。人生总有遗憾,但要勉力前行。”他听着,没说话。李聿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那只手很大,很暖。他愣住了。从那以后,他有了家。李聿教他很多东西。教他怎么分辨好坏,教他怎么保护自己,教他怎么在这世上活下去。但最重要的,李聿教他的是——永远不要让别人看见你的软肋。他记住了。所以他学会了藏。藏自己的喜怒哀乐,藏自己的想法念头,藏那些不能见光的心思。久而久之,他自己都快忘了,那些东西藏在哪里。直到遇见箫蓦。箫蓦是个意外。一个不该发生,却发生了的意外。那天早上,一杯洒了的豆浆,一个匆匆离开的背影。他当时没在意。后来那人天天来找他,天天给他送乌龙茶,天天用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他开始在意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在意,是不知不觉的。他开始习惯放学的时候,往那个人站的地方看一眼。开始习惯接过那杯乌龙茶时,留意便利贴上写的字。开始习惯听那个人叽叽喳喳地说话,说那些有的没的。后来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喜欢。但他不敢说。他怕说了,那人就走了。他怕说了,那些日子就没了。他怕说了,自己就再也藏不住了。所以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他,陪着他,等着他。等他来找自己。等他靠近自己。等他——真的把自己放在心上。后来的事,他记得很清楚。仓库那三天,箫蓦替他挡的那一下。那个人倒下去之前,看他的那一眼。他忘不了。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这个人,他放不开了。他以为这样就够了。陪着他就够了。看着他就够了。等他回来就够了。但他忘了问自己——他想要什么。他想要那个人只看着他。他想要那个人心里只有他。他想要那个人,像他爱他一样,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