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自冷声,浑然不知自己已语带泣音:“卫琅会替我加冠。”
他想说卫琅会收他为弟子,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谢君辞已经一把将“越关山”拂到地上。
瑶琴坠地,发出巨大的声响,本只是断了一根弦,现在直接摔地断出了裂纹,谢龄安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谢君辞从来没有凶过他,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火,也从来没有摔过东西,但他今天什么都做了。
那是谢君辞为他悉心铸造的琴,笔笔描金,反复十二道,精雕刻成的镂空梅花,如今就这样被轻易拂到地上。
谢龄安只觉得自己的心和琴一样也摔碎了。
他哭着,想说你走,我不要你,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冥冥之中他知道绝不能说,他怕谢君辞更生气,便强自隐忍抽泣着,仿佛是风雨中被抛弃的幼鸟。
谢君辞的神色沉冷,像是千年不化的玄冰,又像是玄冰下的火焰。
谢君辞紧紧盯着谢龄安,一瞬之间仿佛又回到了他十八岁生辰后,他跟着卫琅夜不归宿去昙华岛,二人深夜吵架、他雨中离去的那个雨夜。
那般的不受控制。
谢君辞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了,无可抑制的、莫名的。
再留下来,会有无法挽回的事。
谢君辞走了,如同那个雨中离去的雨夜。
谢龄安等他一走,就忍不住地跪伏在琴上痛哭,泪水一滴滴打湿了那个裂纹,那些琴弦,那些描金的边,那朵精心刻成的梅花。
南陵之时他觉得谢君辞怎么能让他伤心至此,原来不止,谢君辞还能让他心痛欲绝。
谢龄安的泪水仿佛蕴含着这一整年受的委屈苦楚,和今日从未有过的心碎。
白浩风在廊下听他断断续续的哭声听得心烦,剑也练不下去了,站在厅内冷声道:“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这会儿哭给谁看。”
白浩风道:“我可不是大哥,会对你心软。”,
他看那人一副伏在琴上要背过去的样子,“你要哭就哭吧,随便你到地老天荒,我管你去死。”
谢龄安哭着让他滚。
白浩风冷笑地滚了,他回了自己卧房,拿出一个玉质礼盒,里面层层布料包裹着一枚储物戒,湛蓝色的玉戒,在夜明珠下闪闪发光。
这是白浩风向谢君辞学着做的,他毕竟不是炼器师,谢君辞一步步教他,说是从旁辅助,但也算是全程操纵下来了。
白浩风并非炼器出身,这个储物戒做得尤其艰难,耗时半年,如今被他随手一扔。
玉质礼盒滚落在墙角,礼盒直接碎了,里面被布料层层包裹的玉戒不知道碎了没。
白浩风也懒得管,他心想,碎了也好,都碎了,就清净了。
谢龄安在厢房里哭了不知道多久,他听到了白浩风在屋里摔了东西,他们如今都这样对他了。
他从瑶琴上起身,连伞也不带,直接进了茫茫雨雾中。
谢龄安站在山主府的院落里,此处雕栏画栋,绵绵雨幕中各色繁花盛开,如同沾了露水,尽态极妍,应是人间盛景。
卫琅仙君惯好风雅,钟鸣鼎食之家,奢衣玉食之下,连院中的花,都是一日一换。
山主大人卫公子拿着一把精致的玉剪,闲情绰绰地给一盆仙灵牡丹修剪。
牡丹名为“雪映桃花”,恰似雪色为景,玉人桃花春风面。
卫琅近来很喜爱这盆,便命人这盆不必换下,他亲自修着枝叶,边问谢龄安:“又和家里人吵架了?”
问都不必问,谢龄安那副满面泪痕,失魂落魄的模样,还能怎样。
碎枝有些繁杂,卫琅边修着,边想,这朵花还真是不乖,再这般,就把你换掉。
只听谢龄安静静地道:“卫琅,明日的青云台及冠礼,我不来了。”许是才哭过,他本来清悦的声音带着沙哑的柔软。
他和卫琅郑重道谢,谢他一番好意,一番苦心。
卫琅没有看他,只是道,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吧。
谢龄安便没有再说,他和卫琅说,我回一趟家里。
谢龄安于是走了,走进了茫茫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