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琅手下一剪,干脆利落地裁了整只花,雪映桃花,玉人春风,华美名贵至极的仙灵牡丹就这么整只落到了地上。
花朵落到了雨地里,慢慢被园中的泥水弄脏。
卫琅仙君喜欢它的时候,便是这园中最美丽精致的名花,卫琅仙君懒得管的时候,便是零落成泥碾作尘。
谢龄安回了家里,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从未有一刻,这样明白自己的心意。
罪籍就罪籍吧,蓬莱境主首徒的弟子,他不想当,心心念念的蓬莱,他也不想去了,他知道卫琅为何选在青云台,是要助他青云而上。
可他只想当那人的弟弟,像小时候还眼盲时,覆着眼,被那人牵着一步步练习平衡。
像他恢复听力后,第一次听到惊雷炸响时,在木楼阁上扑入那人的怀中。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靠在那人的怀里和他诉说自己的心情。
他推开家门,一身都是雨水,大厅没有人,他直接把白浩风的门也推开了,冷冷问弟弟:“人呢。”
白浩风正看着剑谱,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前面回来了一趟。”
谢龄安心中一喜,又去厅上转了一圈,谢君辞回来了一趟,但是又走了。
但是没关系,他绕了一圈,看到琴房上摆着自己的“越关山”,那根断弦已经补好了,那道被摔出来的裂纹也已被谢君辞重新修好。
他就知道,哥哥怎么可能不管他。
谢龄安又是欢喜,眼前又模糊了,他轻轻抚着瑶琴拨了两下,琴弦琴身都完好如初,像是最初的模样。
他们——也很快就会恢复最初的模样。
相依为命,不离不弃,此生长伴,相守一生。
他什么都想明白了,也什么都想通了,此生所求,也不过那人的陪伴而已。
他的心中有很多房子,人来人往,人走人散,但只有那间最唯一的,从始至终都是那人一个人。
他是谢君辞的弟弟,他姓谢,他的名字是那人所取,生辰是那人所定,他的所修所行都是那人启蒙,那人从泥潭里带回了他的生命,也带给了他一片黑暗里所有的色彩。
他们谢家如果有祖坟,他们会入同样的坟冢,百年千年之后,他们的名字也应当写在一起。
如果明天的路不知该往哪里走,就永远的牵着那人的手,哪怕此地画地为牢,囚我一生,哪怕生生世世,海枯石烂。
此地为囚,为牢,为无法挣脱的桎梏,但有那人在身边,何处都是家。
谢龄安简直要抑制不住心中的欢喜,他输了,但是他好高兴,输给哥哥怎么算输呢,反正他也没赢过,一直输下去又能怎么样。
谢君辞带给他的欢,喜,苦,痛,他全部都甘之如饴。
他掏出传讯符,他等不了了,他要那人现在就回家,现在、立刻、马上出现在他面前,他有好多好多话想和那人说。
他用灵力在传讯符上写了两行字,开始还能冷静自持,一手簪花小楷,徐徐道来,逐渐开始龙飞凤舞,迫不及待。
哥哥,我回来了,你在哪里呢,为什么还不回来,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你明天为我加冠吧,不用去哪个场地,就在家里,我不去蓬莱了,你以后也不要去,我们永永远远在一起。
你不喜欢我和卫琅来往,我会和他断了,你也不可以说不给我作长寿面。
谢龄安心想着,他固然也很亲近卫琅那般的神仙哥哥,但是最喜欢的人、最喜欢的哥哥如果只有一个,那只能是谢君辞。
谢君辞是唯一的。此生唯一的存在。
如果他和卫琅的往来会让谢君辞伤心生气,那他只能远离卫琅,他不想再让谢君辞那样伤心,也不想让自己再这般伤心了。
如果一场战争只会让两个人两败俱伤,那他会率先投降,丢盔卸甲,束手就擒。
对自己最在意的人投降又能怎样,他又不会是俘虏,他只会是谢君辞心头顶端宝座的座上宾。
谢龄安写完传讯符,一封又一封,他平时传讯俱是简短明了的风格,有事说事,干脆利落,此时恨不得事无巨细地都和人说一遍,向人表忠心。
他也是今日才知道自己有这样动人的文笔,这样细腻的情绪,这样反复思量犹嫌不够华美的辞藻。
他收好传讯符,起身转了两圈又觉得不行,谢君辞不回来,他就在这乖乖等?还不如自己去找他。
他推门而出,这回记得带上伞了,开始去谢君辞的铺子里找,没有。
又去炼器坊问那些谢君辞的旧日同僚,谢君辞从南陵回来后就辞了炼器坊的职位。
这些同僚里有些认得自己,谢龄安好声好气地问人家,有没有看到我哥哥谢君辞,得到否认的答复后,再转去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