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临江下了场小雨。
沈映雪站在住院部大厅门口,看着雨幕里张姨撑伞跑过来的身影,还有点不适应“沈映雪”这三个字落回自己身上。
昨夜护士喊她“沈总”,今早医生喊她“沈女士”,现在张姨远远地喊她“夫人”。
每一声称呼都像在提醒她:从今天起,你是她。
张姨跑到近前,先把伞举过她头顶,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上下打量她,眼圈忽然就红了:“夫人,您瘦了。”张姨絮絮叨叨,“您出事的消息传回老宅,老太太急得血压都高了,连夜要订机票,被我们劝住了。您可算醒过来了。”
沈映雪听着“老太太”三个字,心里一紧。
外婆沈碧梧,她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那双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她压下念头,笑了笑:“让妈担心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张姨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又瞄了她一眼,忽然小声嘀咕:“夫人,您这气色,倒是比从前好了。眼睛也亮堂了,走路都带风。”
沈映雪心里咯噔一下。
她这才发现,自己站在门口这几分钟,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那是萧燃的站姿,不是沈映雪的。
她连忙松了松肩,学着记忆里母亲的样子,微微含着胸,把重心放回脚跟。
“车祸后想开了。”她随口应道,“人呐,活着就好。”
张姨笑着点头,没有多想。沈映雪在心里给自己提了个醒:从今天起,每一个动作都要过一遍脑子。
雨里,萧燃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举着两把伞,一把塞给张姨,一把撑在自己头上,站到沈映雪身边,比她高出半个头:“妈,我送你回家。”
沈映雪抬头看他,雨珠顺着伞沿滴下来,落在儿子肩头。她伸手,把他肩上的水珠拍掉:“你不上学?”
“我请假了。”萧燃理直气壮,“妈出院这么大的事,我不得陪着。”
沈映雪想说他两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前世母亲死后,萧燃一个人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连个说“我陪你”的人都没有。
如今有人陪了。
她点点头:“那走吧。”
沈家别墅在临江东岸,梧桐夹道,铁门缓缓打开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沈映雪下了车,站在门廊下,看着眼前这座三层老宅。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全是沈映雪的:她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嫁人,在这里生下萧燃,又在这里签下离婚协议。
每一级台阶都踩过她的高跟鞋,每一扇窗都映过她的影子。
如今她站在这座宅子面前,用的是另一个人的灵魂。
管家张姨早已张罗好了一桌饭菜,佣人们排成一排,齐声喊“夫人好”。
沈映雪扫了一眼,全是生面孔,只有一个老花匠是她记忆里见过的。
她点点头,学着母亲的派头:“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
佣人们散去,有几个年轻的走远了还在回头张望,嘀嘀咕咕。
沈映雪耳力好,听见一句“夫人跟换了个人似的”,心下一沉。
她端着笑,对张姨说:“张姨,我有点累了,先上楼歇会儿。”
上楼的时候,她扶着楼梯扶手,故意走得慢一些。
沈映雪生前走路习惯先迈左脚,步子小而稳;萧燃走路是两只脚差不多快,带着少年人的冲劲。
她得记住。
卧室里,一切都还是原样。
梳妆台上的护肤品、衣柜里整整齐齐的旗袍、床头柜上儿子的照片。
沈映雪关上门,脱掉外套,站在穿衣镜前,看了自己很久。
镜子里那个女人眉目如画,眼尾一点岁月的风情,不笑的时候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