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蓝翻开习字册,提起笔,迟疑了片刻,写下了三个字:杨福如。那是她阿娘的名字。写完后她又在旁边写下了阿爹和弟弟妹妹的名字,字挨着字,整整齐齐一小片,像把一家人都拢在了纸上。
写完之后,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极轻的一瞬。她想起渡云车上和阿蘅说的那些话,感动和喜欢,好像是两回事。佑持默待她好,她知道。但如果把他也写在这一页上,那是对他的不公平。
她没有写那个名字。
合上习字册的时候,她心里忽然飘过一个模糊的影子,不是人,是一片叶子的形状,青蓝青蓝的。她愣了一下,想抓住那个影子,它却像水里的倒影一样晃散了。她摇了摇头,把习字册放回矮几上。
阿蘅在她的习字册上写了“娘”和“小羽毛”两个词,用圈圈把“小羽毛”圈了起来,在旁边画了一朵五瓣的小花。
厉重渊盯着空白的第一页看了很久,久到春先生已经走到了下一张矮几旁边,他才终于落笔。他写的是两个极古老的字,笔顺和今文完全不同,满堂之中,恐怕只有春先生认得。
玄司晨写的是自己祖父的名字,笔锋凌厉,每一笔都像刀刻。金瑶台写的是金氏先祖的名讳,字迹端丽,一丝不苟。凌霜白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母。然后他把那页纸翻了过去,再也没有翻开过。
燕栖梧写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写的时候用左手遮住了大半张纸,只露出笔杆的尾端在微微晃动。温晴写了父母的名字,许鹤年则写的是他阿爹的名字,写到一半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笔画,然后才继续写完。
纪青萝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怕写错了,又像是在用心描摹一个人的轮廓。
春先生正缓步走过廊间,目光不经意扫过纪青萝的纸面,那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她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这个人的名字,将来你也许有机会亲口告诉他。”
纪青萝猛地抬头,手指下意识地遮住了纸面。春先生已经走过去了,霜青色的衣袂在矮几边缘轻轻拂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纪青萝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后低下头,将这一页轻轻翻了过去。
齐让歪着头想了一下,郑重地写上了他阿娘的名字。佑持默写完佑宝林和杨东海的名字后,在第一页上,用最轻的笔触描了一片竹叶。那是正音别馆窗外竹林里落下的第一片叶子,他进门时弯腰捡起来,夹进了袖口。
衣蓝坐在人群中,把每个人的名字和脸一一对上。她记性不算好,但她有一个笨办法:把每个人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三遍。
她在心里念到第十一遍的时候,阿蘅悄悄拉了拉她:“你在背什么?”
衣蓝说:“背名字。”
阿蘅笑了:“你背了十几遍了。”
“我怕记不住。”
“你记得住。”
阿蘅挽住她的胳膊,“你最擅长的就是记住别人。”
衣蓝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把这些名字和面孔一一刻进心里。
就在这时,齐让忽然挠了挠头,大声问了一句:“先生,为啥是我们十二个?神府有啥讲究不?”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春先生,这个问题其实每个人心里都闪过,只是没人问出口。十二,恰好是地支之数,恰好坐满了正堂的蒲团,恰好从渡云车里一个不落地走下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春先生站在青石台前,目光从十二张脸上一一掠过。她没有立刻回答。隔了片刻,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那种准备好答案的微笑,而是一种被问到了一个好问题的赞许。
“这个问题,”她说,“有机会,我再回答。”
齐让失望地“啊”了一声。阿蘅捂着嘴偷笑。春先生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敲了一下青石台。
“好了。”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从明天起,卯时三刻敲钟。迟到的,抄《雅音正韵》三遍。”
十二个人齐声应是。齐让已经在心里盘算明天要起多早才不用抄书了。至于刚才那个问题,他很快忘了。但衣蓝没忘。
她在习字册的最后一页,用最小的字写了一行:为什么是我们十二个?写完之后,她在下面画了一个圈,圈里留了一片空白。那片空白,要等到很多很多年后,才会被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