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蓝跟着白榆穿过银杏树,穿过天井,穿过一道道她叫不出名字的回廊。
神府的建筑群沿着山势层层叠叠地展开,前台功业部门的院落散落在低处的山林之间,后台八司的阁楼整齐排列在更高一层的台地上,灰瓦朱檐,连廊相接。
白榆边走边随口指点:那是度支司,那是神符司,两个部门紧挨着;宣化司在最靠外的位置,门永远半敞着,里面的侍书此刻已经研好了墨、铺开了纸。衣蓝一一看过去,把这些位置记在心里。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等了一年。从正音别馆的竹窗到星枢天工府的观星池,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一年。
“星枢天工府在山上。”白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边走边说,语气平淡,但语速不快,像是在给一个新人留出记路的时间。“化生上真羲和衍主持府务。她是你师祖。你平时见不到她,她大多数时间在观星台上。”
衣蓝点头。她想起春先生提过这个名字,羲和衍,第七阶化生上真,星枢天工府之主。
“你被分在星生殿,化生上真直接分管的部门。”白榆顿了顿,“星生殿编制少,人手紧,活多。你是我第一个徒弟,也是目前唯一的徒弟。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别丢星生殿的脸。”
衣蓝说:“是。”
白榆没有再说话。她带着衣蓝穿过最后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星枢天工府到了。
院子藏在山腰的一处凹进处,四面环山,头顶是一方完整的天空。院中有一方小小的观星池,池水平静如镜,白日倒映云影天光,夜晚倒映满天星斗。
池边种着一棵老梅,枝干虬曲,不是开花的季节,但枝头已经结了小小的青梅。白榆指着那方池水说:“这里的水不会结冰。”衣蓝问为什么,白榆说:“因为星辰不灭。”
院子深处有几间朴素的屋舍,青瓦白墙,和正音别馆的建筑一脉相承。
白榆在一间屋舍前停下脚步。她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一张竹床,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扇正对着观星池的窗。窗台上放着一个粗陶小瓶,瓶里插的不是花,是几根芦苇。衣蓝看着那瓶芦苇,忽然想起了什么。
“这是你师祖的习惯,”白榆说,“每个房间都插一把。”
衣蓝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窗、那张书案、那个插着芦苇的粗陶瓶。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告诉阿爹阿娘、告诉弟弟妹妹,她有自己的房间了。不再是正音别馆走廊尽头那间临时宿舍,不是凤凰村老屋里那张和妹妹挤了多年的竹榻。
是一间真正属于她的房间。
窗外,观星池的水面忽然被一阵风吹皱。白榆转头看了一眼天色,说:“今晚有风。把窗户关好。”白榆交代完窗户和芦苇的事,转身要走。
衣蓝站在门口,看着师父的背影,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师父,明天我该做什么?”
白榆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是不耐烦,是那种“我正要说,你先问了”的表情。
“明早卯时,到咱们玄府的御用大厅归璞堂。朝课。”她的语气平淡,但语速不快,像是在给一个新人留出记笔记的时间,“行五日、休二日,逢行日卯时开朝课,迟到扣当月愿力配额百分之一,三次以上降级审查。”
衣蓝飞快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卯时,归璞堂,迟到扣钱,三次降级。
“明天是衍真主持的朝课。”白榆顿了顿,“她一般不主持朝课。”
衣蓝的心跳漏了半拍。师祖亲自主持。她还没见过羲和衍,只在之前在正音别馆逢休息日来神府游玩,路过观星池时远远看见过一个站在池边的背影,银白色的长袍,竹簪挽发,手里的星盘在晨光下泛着秘银般的微光。
“把命徽戴上。”白榆说完,转身朝月亮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别迟到。”
衣蓝对着她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是,师父。”
她直起身时,白榆已经消失在月亮门外。衣蓝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青蓝木德。小憨憨极轻地“咕”了一声,像是在说:别迟到。
她走到书案前,翻开习字册,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明早卯时,归璞堂,第一次朝课。师祖主持。带命徽。别迟到。写完她又看了一遍,在“别迟到”三个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然后她合上册子,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方观星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