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神需要两样东西:第一,足以撼动大道的愿力。第二,一个心甘情愿的献祭。不是献祭神力,不是献祭生命。是献祭自己的存在本身,肉身、灵魂、命运、因果、过去、未来,全部从天地间抹除,以此为凭,向大道换一个愿望。”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石板上刻字,“这就是为什么自古以来没有真神。到了第九阶的人,太重要了,不能消失。愿意消失的人,力量又不够。”
“但这条路必须有人走通。不是为了让谁成神,而是为了证明,愿力的本质不是交易,是回应。信众给你真心,你还信众庇护。你把自己献出去,大道还你一个神位。这不是牺牲,这是回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这第三件事,不是教你们怎么做。是告诉你们,这是我要做的事。”
广场上安静了很久。久到衣蓝能听见自己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微微晃荡的水声。她看着石阶上那个墨色的少年,忽然觉得他说的不是未来,而是一种她已经看见过的决心,不是张扬的宣誓,是一个人独自在某个深夜,把所有可能的结果都想过了,然后平静地做出了选择。
青阳站在石阶右侧,全程没有开口。直到项盖说完“这是我要做的事”时,她的目光才从人群中缓缓收回来,落在这个少年的背影上。她想起几年前第一次看到项盖的金花帖,那个八岁男孩在“入府缘由”一栏只写了四个字:我想看看。
当时青阳觉得这孩子有意思,但还说不清哪里有意思。此刻她知道了。他不是来神府修行的。他是来找答案的。而成神,只是他在找答案的路上顺便看到的一座山。他决定爬上去。不是因为他想当神,是因为这座山从来没有被人征服过。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目光从他的背影上移开,投向了广场上千余张脸,有人困惑,有人震撼,有人还太年轻,没听懂他到底在说什么。但总有人听懂了。就够了。
她轻轻拍了一下手。那声拍击不重,却在安静的广场上传得极远。
“今日全府大朝课,到此。”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但这一次多了一层极淡的郑重,“刚才项真一说的三件事,你们回去之后不用写心得,不用交汇报。但要记住,尤其是第三件事里那两个字。”
她顿了顿。
“献祭的本质,不是牺牲。是回应。你们现在不懂没关系,以后会懂的。”她扫了一眼台下的方阵,“散。”
人群开始缓缓散去。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但没有人大声喧哗。衣蓝端着空茶碗站在原地,脑子里还在回放青阳最后那句话,献祭的本质不是牺牲,是回应。她现在确实不太懂。但她记住了。
阿蘅从记录台那边挤过来,左手里抱着誊写好的纸册,右手拽着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他要自己走成神之路!他说这是他自己的事!”衣蓝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旁边有人说了一句:“他的信众知道这件事吗?”
广场正前方,项盖从青石台阶上走下来,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少年。两人年纪与他相仿,一个腰间佩刀,身形精悍;另一个落后半步,目光始终扫着两侧的人群,像是在戒备什么。衣蓝不认识他们,但她注意到那个佩刀少年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不是防备,是一种随时准备替前面那个人挡掉所有麻烦的姿态。
人群里有人鼓起勇气往前迈了一步,是个年轻神吏,穿着元生玄司的衣袍,手里举着灵犀,声音带着紧张的兴奋:“项真一,能否和你通个灵犀?”
项盖停了一步。他没有去看那个神吏,只是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佩刀少年。那少年上前半步,语气礼貌但不容商量:“项真一不用灵犀。抱歉。”
那个年轻神吏讪讪地收回手,周围几个本来也想上前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悄悄把灵犀收了回去。项盖没有再停,继续往前走。人群那条自动让开的道一直延伸到银杏殿前的石阶尽头。
衣蓝端着空茶碗,看着那三个背影越走越远。
人群散去时,阿蘅差点被一个往后退的神吏踩到脚。她一边跳着躲开一边对着衣蓝说道:“你看见了吗?他身后那两个!”阿蘅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我刚刚问宣化司的老侍书了,那个佩刀的叫项剑,后面那个叫项沛,都是项神府的第三阶炼神识吏。”
她把衣蓝拉到银杏树下人少的地方,确定周围没人注意,才继续往下说。
“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阿蘅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当年项国国主,就是项盖他爹,本来要多出一笔愿力,给项盖配几个随从进项神府。你猜项盖怎么回的?他说:‘以资序入府,已承父恩。若再携随从,是示神府以私。且神府每岁募弟子,儿若能拼一席之地,彼二人亦当自入。有才者不必陪送,无能者不配陪送’”
阿蘅说到最后两句时,忍不住啧了一声。“他那时候才八岁!八岁就知道跟他爹算这笔账,多花愿力等于欠神府人情,欠人情不如让自己人凭本事进来。结果一年后项剑和项沛真的自己考进了项神府,从启灵弟子一路升到炼神识吏,然后自己申请的调令,调到了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