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是第一个发现的人。有一天晚上,她窝在衣蓝的房间里和小憨憨玩,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小羽毛,你最近走神的次数有点多。”衣蓝正在缝补袖口的针脚,针尖微微一偏,扎进了手指。
阿蘅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帮她吹了吹。衣蓝低着头,忽然说:“阿蘅,我是不是很坏?阿默对我那么好。”阿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坏。但你需要想清楚。”
衣蓝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在习字册上写了一行字又涂掉了。春先生路过她的书案时,看到那一团墨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课后把衣蓝单独留了下来。
她没有问衣蓝写了什么,只是推过来一本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衣蓝读完了。春先生没有讲解,只是说:“不急。你慢慢想。”然后便起身去敲晚课的钟了。
第四场冲突发生在衣蓝和厉重渊之间。起因是一堂寻常的典籍课。
春先生讲到《庄子·大宗师》里那句“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时,让众人各自释义。
衣蓝说,她觉得这句话讲的是放手,?与其在困境中勉强维系,不如放手让对方去过更好的生活,各得自在。厉重渊在她身后,冷不丁说了一句:“能相忘的,从来不是真的在意过。”
他的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见了。衣蓝回头看他,他面无表情,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书页上,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春先生没有点评,只是继续往下讲。课后衣蓝在回廊里截住他,问他为什么在课上那样说。厉重渊看了她一眼,语气很淡:“你说你的,我说我的,不行吗?”
这是厉重渊第一次当着衣蓝的面露出棱角。衣蓝不是没被人呛过,但厉重渊的语气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像是有人伸手去碰一扇门,门自己先锁上了。她没有继续追问,但心里存了个疙瘩。
几天后的一个午夜,衣蓝睡不着,独自去了后山的薄荷地。她没想到厉重渊也在那里,他靠着一棵老树坐着,膝上摊着一本旧书,月光照在书页上,上面的文字衣蓝一个字也不认识。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衣蓝在他旁边坐下,摘了一片薄荷叶在指尖搓着。沉默了许久,她忽然说:“你那天说,能相忘的,从来不是真的在意过。那你呢?你有没有在意过什么人?”
厉重渊没有立刻回答。就在衣蓝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说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我的家族,不让我喜欢任何人。”
这是厉重渊第一次在衣蓝面前透露自己的身世。不是炫耀,不是诉苦,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衣蓝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手里那片搓热的薄荷叶放在他膝上,说:“这个醒脑。”然后起身走了。
她走远之后,厉重渊拿起那片薄荷叶,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书里。
最后一桩冲突,是毕业分配前夕。
正音别馆一年期满,十二个人将被分配到蜀神府的不同部门。权贵们都在暗中运作,玄司晨的人脉四通八达,金瑶台的家族也在积极打点。
燕栖梧甚至在休息日专门去拜访了某个玄司的老神吏,回来时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而杜若蘅、齐让他们这些没有背景的人,只能等着被人挑拣。
衣蓝不属于任何一个阵营。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成绩是最好的,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努力。她的每一份作业都工整得像雕版印刷,她的每一次实战演练都全力以赴,她的命徽是全班唯一一个与草木之德相合的。
有人开始说酸话。燕栖梧在背后传:“不就是靠一枚命徽吗?没有命徽,她什么都不是。”这话传到了衣蓝耳朵里。她没有辩解。
只是在第二天的实战课上,她第一次没用命徽的力量,纯靠自己的知识和对信众心理的分析,签下了全班最难的一个模拟信众,那个编号十二的机关傀儡,模拟的是人间最难缠的差役,嘴碎、挑剔、不信任任何人。下课时,春先生当众表扬了她,说:“今日最佳,羽衣蓝。”
散课后,春先生在回廊里截住了衣蓝。她把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衣蓝手里,说:“这篇文章你拿去看看。”衣蓝低头一看,封面上是一行极小的楷书:“文字是无声的刀兵。”作者署名只有两个字:云简。那是春先生年轻时的文章。
衣蓝捧着册子,在回廊尽头坐了一整个傍晚。她把那篇文章读了五遍,读到能背下来。文章里有一段话,她后来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反复咀嚼:“世上有两种力量最容易被低估:一种是深夜里独自铺开的白纸,一种是面对不公时保持沉默的人。前者在写字,后者在蓄力。当她们开口的那一天,天地都要侧耳。”
毕业前夜,十二个人约在后山的小亭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