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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耕录(第1页)

旁边站得最近的一个项神府新人悄悄咽了口唾沫,手里举着还没收回去的命徽,目光在玄铁藏锋和青蓝之叶之间来回转了两圈。他认出了项盖,准确地说,整个项神府没有不认识项盖的人,但他更认得出的是刚才在银杏殿上那个被拒的同僚。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不该继续上前加衣蓝的灵犀。

标记完成。项盖收回命徽,没有再说第二句话,转身朝殿外走去。项沛跟在他身后,经过人群时和项剑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项剑靠在殿门内侧,全程没出声,但把殿内的所有反应都收进了眼底。三个人消失在殿外的阳光里。

衣蓝低头看了一眼灵犀光幕上新添的那枚小墨刀,顺手把光幕收起。旁边的项神府新人重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继续问她问题。她低头翻到叩门录上他们想看的那一页,接着讲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项盖在她下台之前就已经让项沛办好了这件事。启灵弟子的灵犀有名额限制,命徽铸造时注入的愿力纹路只有那么多道,低阶弟子的灵犀名录一旦加满,后来的人就加不进去了。

项盖在殿外听到一半就知道,今天这场分享结束后,她的灵犀会被加到上限。他让项沛提前查了她的命徽纹路,在她还在台上讲程家那枚族印的故事时,灵犀标记已经发到了她的命徽上。不是等她下台被围住之后才加的,是他先把名额占了,那些晚一步的人,只能在满额之后等空位。

衣蓝从项神府回来的第三天,她灵犀上多了一个不该有的人这件事,还是被阿蘅知道了。

不是她自己说的。她从项神府回来后,一连好几天都在赶落下的叩门进度,每天卯时出门、酉时回府,连琼膳司的豆浆都是温晴帮她留的,她喝的时候已经凉了。

项盖通她灵犀这件事,她没对任何人提,不是因为想藏,是因为她真没觉得有什么好说的。他只是说以后有问题可以问,那就以后有问题再说。至于灵犀光幕上多了一个小墨刀头像,她顺手划过,没多看一眼。

但阿蘅还是知道了。宣化司每天和各玄府都有文书往来,项神府那边的新人交流纪要传回来后,宣化司负责誊抄归档的侍书先看到了纪要末尾一行字:“会后项盖与羽衣蓝互通灵犀。”

那行字是项神府宣化司的侍书记录的,措辞公事公办,不带感情色彩,但誊抄到蜀神府的存档里时,誊抄的侍书忍不住在旁边加了个小圈,因为整个宣化司都知道,项盖在银杏殿上当众拒绝了所有人的灵犀。阿蘅看到那个圈的第一眼就炸了。

她连笔录都没誊完就放下笔,冲出宣化司,在山道上截住了刚从蜀北回来、正要去琼膳司拿豆浆的衣蓝。

“羽衣蓝!”阿蘅喊她全名的时候,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太高兴,要么是太震惊。此刻两种情况都有。

衣蓝被她拽到路边,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阿蘅已经压着声音把话倒出来了:“项盖通你的灵犀了?那个项盖?银杏殿上把所有人都拒了的那个项盖?主动通了你的灵犀?”

衣蓝想了想。“他让我以后有问题可以直接问他。说手下有几个新人用得上。”

阿蘅用一种“你在说什么”的眼神看着她。“他手下新人多的是,项神府哪个老神吏不能问?他亲自通你的灵犀,你跟我说是因为新人用得上?”

衣蓝没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灵犀光幕上那枚小墨刀,它安静地躺在好友列表里,几天了,没有发过任何消息。正如他说的,以后有问题再问。没有问题,就没有别的话。

阿蘅看她这副表情就知道她根本没往别处想。她深吸一口气,把衣蓝拉到路边石阶上坐下,用一种宣化司侍书特有的条理性开始掰扯。

“你知道项盖为什么在银杏殿上拒绝所有人的灵犀吗?除了他团队核心,他谁都不通,不只是蜀神府,项神府也一样。那些跟他同期的弟子,有人从启灵弟子就在他旁边跑功业,到现在都没通到他的灵犀。”阿蘅顿了顿,“你是一个蜀神府的新人。他听了你一场分享,主动通了你。这件事在三大神府,至少能传三年。”

衣蓝把手里已经凉透的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哦。”

阿蘅觉得这个反应实在配不上这件事的重要性。她还有更猛的料。“而且你知道吗,项盖在项国有个青梅竹马。”

衣蓝把豆浆咽下去,侧头看她。

“王瑾戈,”阿蘅说,“项国大将军王崇安的女儿,比他大三岁。项盖八岁刚到项国边境军营时水土不服,吃什么吐什么,军医束手无策,是她端了一碗红枣粥给他,板着脸说‘吃,不吃我揍你’。从那以后,项盖叫她姐姐。”阿蘅说到这句时语调往上扬了一下,显然她自己也被这段描述里的某些画面感打动了。

衣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八岁的少年,瘦得像豆芽菜,坐在营帐里端着一碗粥,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少女板着脸站在旁边。她觉得那个少女还挺酷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衣蓝问。

“宣化司的档案里有项国大将军王崇安的祈愿记录。他每年向项神府供奉的愿力都是项国武官里最高的,不是因为他信神,而是因为他女儿说,多供愿力能帮到项盖。这件事项国上层很多人都知道。祈愿文书里甚至提过一句‘小女瑾戈,愿以家中私蓄助少主修行’,虽然被项盖婉拒了。”阿蘅指了指自己,“宣化司誊写了十几年祈愿文书的老侍书亲口说的,信源可靠。”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这位王姑娘,据说长得也很英气,不是那种娇滴滴的美,是那种一身戎装站在点将台上的英气。项国军中都叫她‘瑾戈将军’。”

衣蓝点了点头。她在脑子里把这个叫王瑾戈的姑娘放进了话本里常有的那种天生一对的模板,门当户对,青梅竹马,一个是大将军的女儿,一个是未来的项国国主。她觉得这很合理。至于阿蘅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她没细想。

她把空豆浆碗往石阶旁边一放,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我今晚的叩门录还没写完。明天要跑蜀北第七区,有几户上个月被拒的打算重新叩一遍。”

阿蘅看着她的背影往星枢天工府的方向走远,在月光下摇了摇头。

“木头。”她说。

衣蓝每天更新在宣化司广场上的感文动态,是阿蘅帮她开的专栏,宣化司的那个公开板块——笔耕录,任何愿意写的人都可以在这里发布感文,不限部门,不限阶位。衣蓝从第一次去人间就开始写了。不是刻意经营,是叩门回来之后有太多话想说,说给阿蘅一个人听不够,就写在笔耕录上,像当年在正音别馆写在习字册上一样自然。

她的灵犀文风很好认。阿蘅第一次读到就笑了,没有起承转合,没有润色修饰,全是原话。

“今天叩了七户。开门的三户,拒绝的四户。有一户老妪收下了平安符,问我管不管用。我说:您贴着,管用了再谢。老妪说好。今天被一只大鹅追了半条巷子,下次不走那条巷子了。”

“蜀南下雨了,好大的雨。样品袋裹了三层油布,自己淋成落汤鸡,符没湿。雨停之后敲开了五户,有两户给了水喝。今日叩门数:九户。签单:零。但我发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躲雨挺好。”

“有信众问:你叩那么多门不累吗?我想了想说:累。但叩门这种事,做多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累了。他说:那不就是累习惯了吗。我想了半天,好像也对。”

“收到阿默送的信众名录。他誊了大半年祈愿文书,把蜀国信众的底细理得比我们朝课上发的公开版本还清楚。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后请他吃纪伯蒸的榆钱糕吧。”

“叩门录记得越厚,越觉得叩门录除了记叩门,还能记别的。有信众问我今年雨水会不会多,我说我是卖平安符的,不是管下雨的。他哦了一声,说‘那你认不认识管下雨的人’。我回去问问师祖。今日叩门:八户。签单:一户。被狗追:零次。”

“今天在蜀南一家农户门前等了半炷香。农妇在院子里哄孩子,孩子一直哭,她在唱一首我没听过的歌。孩子不哭了,她才看见我,打开门说对不住。她把平安符贴在门板上,说希望家里今年平平安安。我把她这单写在叩门录上,在备注栏画了个圈,这人不是来求愿力的,她是来求安心的。”

“叩门录翻到最后一页,这本录册已经快写满了。打开第一页看了一眼,第一叩那家老妪说的那句‘我家有符’,现在想想还挺亲切。笔耕录的第一篇也是从那位老妪写起。阿蘅说这种叫呼应,第一叩和最后一叩呼应,挺好的。”

除了阿蘅和阿默,衣蓝的笔耕录还有一个从不留言、从不留痕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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