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村的巷子很窄,夏天的傍晚,大人们都在院子里乘凉,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衣蓝和她妹妹佳蓝蹲在自家门口剥豆子,隔壁村几个半大孩子过来找碴,为首的比她高半个头,大概是觉得这个小姑娘好欺负,伸手就去拽佳蓝的辫子。佳蓝疼得叫了一声,衣蓝放下豆子站起来,说了句“松手”。那孩子没松,还笑嘻嘻地把佳蓝的辫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衣蓝就扑了上去。她比他矮半个头,力气也没他大,但她打架从来不按规矩来,指甲抓、膝盖顶、额头撞,有什么用什么。那孩子被她挠花了脸,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松了手,嘴里骂骂咧咧地跑了。衣蓝坐在地上,脸上蹭破了皮,膝盖全是土,但她先把佳蓝拉过来检查辫子有没有被拽断。
佑持默那天正好从他娘针线铺回来,从巷口走过来,看见了衣蓝从地上爬起来的那一幕。她一边拍膝盖上的土一边对佳蓝说“回家,豆子还没剥完”,声音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还有一次,是她三叔冤枉她弟弟偷了钱,把她三叔脸都挠花了,这事传得整个村子都在讨论。
佑持默知道衣蓝不好惹,知道她急了会动手,知道她护起家人来像一只小兽。但他不知道的是,她护家人的方式不只是打架,她还会把攒了好几年的铜钱和碎银子塞进床底下最深的瓦罐里,贴着妹妹的耳朵说“实在揭不开锅的时候再拿出来”。
她还会在正音别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抄书,把每一笔神俸都分了又分,算给阿爹买药、算给弟弟妹妹做新衣裳。
她的温柔不是挂在嘴边的,是藏在瓦罐底下的。佑持默看到了她打架的样子,但没有完全看懂她打架背后的东西,那不是冲动,不是脾气,是一种本能的、刻进骨子里的守护欲。谁碰她家人,她就跟谁拼命。
这份守护欲后来延伸到了信众身上,延伸到了那些一年只能产出三五铢愿力的边境贫农身上,延伸到了洛国流民屋后那片沙土地上。
佑持默看到了,但他以为那只是她一贯的努力和勤奋。他没有意识到,这和八岁那年挡在妹妹面前挠花别人脸的那个丫头,是同一个人。
神府里有一片很大的林地,叫共青林。
这个名字是初代府君起的,据说当年神府初建时,凡间送来了一批树苗作为供奉,府君带着弟子们亲手栽下,从此这片林子便一代代传了下来,神府弟子与凡间信众共同守护,取“共同青翠”之意。
后来这里便成了神府里唯一一片不种药材、不栽灵植、纯粹为了让人待着舒服的林地。衣蓝刚进神府时就听白榆提过一次,但一直没有时间去。
直到和佑持默在一起后的第一个休息日,佑持默才带她来。
共青林在蜀神府东侧,从星枢天工府走过去要穿过一整条山脊小径。衣蓝跟着佑持默走上那条小径时,还在想着明天的叩门路线,新开发的蜀北第八区有几户上个月拒绝过她,她在心里盘算着这次用什么开场白。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那片林地,脚步不自觉地停了。
它不像正音别馆的竹林那样疏疏几竿,也不像观星池边的老梅那样一枝独立。它是层层叠叠的,从低处的灌木到高处的乔木,一层一层铺开。香樟、水杉、银杏、枫树,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树冠交错着遮住了大半的天光。林间有小溪流过,水声极轻,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用指尖拨了一下琴弦。
沿着溪流两侧散落着几块平整的青石和几方铺了软垫的草地,三三两两的神府弟子闲散地坐在上面,有人在看书,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干脆什么都不做,只是躺在草地上看树影。那种闲适不是刻意的,是这片林地本身就有一种让人慢下来的气场。
佑持默找到一处安静的空地,把带来的粗布毯子铺在一棵老樟树下。樟树极老,枝干虬结,树冠却密得像是把整片天都遮住了,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成满地金斑。他坐在毯子一边,从随身的布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纸册、笔、墨、一小包点心,还有一壶凉茶。
衣蓝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命徽从胸口处解下来搁在膝盖旁边,小憨憨滚到毯子上,咕咕叫了两声,像是松了一口气,今天终于不用赶路了。
她翻开叩门录,想趁着休息日把这几天的拜访记录誊抄一遍。但翻开之后,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不是没有东西写,是这片林子里太安静了,不是无声的安静,是那种所有声音都恰到好处的安静。
小溪在左边不远处轻轻响着,风穿过樟树叶发出沙沙的细响,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被层层树冠滤过之后只剩下模糊的、柔和的轮廓。她抬头看了一眼树影,放下笔,往毯子上一躺,闭了一会儿眼。
阳光透过樟树叶落在她眼皮上,暖烘烘的,光斑在脸颊上慢慢移动。她睁开一只眼,偏头看佑持默,他正低头在纸册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很匀,和溪水声混在一起,像是同一种节奏。
“阿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