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共青林,佑持默最喜欢待的地方是琅嬛洞天。衣蓝也喜欢琅嬛洞天。
佑持默喜欢的是那里安静,他可以在书架之间坐一整个休息日,翻一卷旧得起了毛边的古籍,或者帮守阁人整理归还的散书。
衣蓝喜欢的是那里书够多,她不像佑持默那样专挑古籍和谕文,她什么都翻。农事札记、凡间风物志、信众祈愿文书汇编,甚至前朝老神吏留下的叩门录手稿,她都能蹲在书架角落里翻上半天,把有用的内容一笔一笔抄进自己的叩门录里。
从入府到现在,衣蓝已经写完好几本叩门录,用她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来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佑持默有一次从书页间抬起头,发现她已经把旁边一架子的《凡间草木图谱》翻完了大半,正趴在矮几上往叩门录里抄一段关于耐旱作物的记载,抄到关键处还不自觉地念出声来。
他看着她笔下密密麻麻的摘抄,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来琅嬛洞天不是来打发时间的,她是来挖矿的。每一本书都是矿脉,她要的是能挖出来、带到凡间去、实实在在帮到信众的东西。
但今天她不是来挖矿的。她把《凡间草木图谱》放回架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拉着佑持默去浮生绘听书。佑持默把手里那卷翻了一半的古籍合上,跟在她身后。
浮生绘的说书人已经换了新的,上次那个讲紫霞仙子的老说书人云游去了。这次坐在台上的,是一个从南方云游至此的中年说书人,手里握一把半旧的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对翩翩的蝶。
他正讲到兴头上,折扇啪地一合,指着台下:
“那祝生与梁生同窗三载,梁生竟不知祝生是女子!祝生归家前留了一句话:‘我家有个小九妹,与我同年同月生,若梁兄不弃,可来祝家庄求亲’梁生应了,却不知那‘小九妹’便是祝生自己。”
台下有人轻声笑了。说书人也不急,等笑声落了,才继续往下讲。
“后来梁生到了祝家庄,见到恢复女装的祝生,才知道同窗三载的兄弟原是红妆。但祝家已将她许了马家。梁生在祝家门外站了一夜,没有叩门,没有闹,只是站着。第二日清晨,祝生推开窗,看见门外石板路上有一对足印,不是走出来的,是站出来的。那双足印深深地印在石板上,从深夜站到天明。”
说书厅里安静了一瞬。衣蓝坐在前排蒲团上,叩门录摊在膝头。
她的手指正翻到夹着干花的那一页,那朵从共青林溪边摘回来的小紫花已经压得平平整整,颜色从浅紫变成了深紫,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小片凝固的晚霞。她听到“站出来的足印”时,手指不自觉地捻了一下干花的花瓣。
“后来梁生一病不起。祝生出嫁那日,花轿路过梁生墓前,她下轿叩了三叩。天降大雨,墓裂而合。雨停之后,墓中飞出一对蝴蝶,一黄一白,绕墓三匝,双双飞入山林。”
说书人展开折扇,扇面上那对蝶在灯下微微晃动。“这便是‘生不同衾,死同穴’。梁生等了三年,却听不懂一句‘小九妹’;祝生暗示了十八里,却等不到一句‘我娶你’。两个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因为一个不敢说、一个听不懂,错过了。”
衣蓝低头看着叩门录里那朵干花。她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那句“一个不敢说、一个听不懂”时,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在共青林的石阶上,自己踮起脚尖主动亲了佑持默,佑持默愣在原地,耳朵红到耳根,最后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还好。还好她说了。还好他没听不懂。
佑持默坐在她旁边的蒲团上,手里还攥着那卷翻了一半的古籍。他也听到了那句“一个不敢说、一个听不懂”,偏头看了衣蓝一眼。她的侧脸映着浮生绘幽暗的光,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影子。她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把叩门录合上,那朵干花安静地躺在书页之间。
说书人合上折扇,叹了口气。“诸位,世间最远的距离,不是千里万里,是她站在你面前暗示了十八里,你一句也没听懂。”
衣蓝坐在前排蒲团上,仰着头听得入神。佑持默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卷从书架上随手抽的旧书,他本来打算边听边翻两页,但听到说书人讲到“从深夜站到天明”时也忘了翻页。衣蓝正想把叩门录里那朵干花拿出来重新夹好,抬头扫了一眼说书厅的角落,目光忽然顿了一下。
角落里那根柱子旁边,靠着一个她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