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蓝没有直接回寝殿。她拐了个弯,去了琼膳司。
她说“今天别誊太晚”的时候是真心的,但她自己也没打算早睡,她答应纪伯今天要去看看新一茬甘蓝苗的长势。佑持默知道她不会直接回去,她也知道佑持默知道。两人谁都没有说破,只是各自在宣化司门口分开,一个往灯下走,一个往菜地走。
纪伯正蹲在厨房后门外那口老井旁边洗萝卜,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温晴在他旁边帮忙,袖子卷到手肘,正把洗好的萝卜一根根码进竹筐里。厨房后门外的那片荒地,现在已经不是荒地了。
衣蓝第一次跟纪伯说想种羽衣甘蓝的时候,纪伯正蹲在井沿上喝豆浆。她指着厨房后门外那片长满杂草的斜坡说:“纪伯,这片地我能用吗?我想种点东西。”
纪伯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说:“那片地荒了好多年了,土不肥,种啥都不长。”衣蓝说:“我想试试种甘蓝,我们凤凰村后山就长了很多野的。”纪伯看了她一眼,把豆浆碗放在井沿上,说:“那你去试试。”
衣蓝用了好几个休息日来开垦那片坡地。第一日除草,第二日翻土,第三日她发现土里全是碎石,光是捡石头就捡了两大筐。小憨憨蹲在菜地边上咕咕叫,齐让正好路过,二话没说就撸起袖子帮她捡了一下午。
白榆也来帮过忙,她不是主动来的,是路过时看见衣蓝满头大汗地搬石头,站了片刻,说了句“用这个”,然后就弯下腰示范了一遍怎么把底下的肥土翻上来。衣蓝照做了,发现确实省力许多。陆微明说休息日就该躺着,但还是被衣蓝拖来帮忙,两人在地里忙到傍晚,她一边锄地一边喊累,但下次休息日又来了。
后来温晴把琼膳司的菜籽油渣拌进土里做了底肥,纪伯趁着厨房不忙的傍晚帮她挖了排水沟。再后来阿蘅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带着许鹤年一人扛了一把锄头就来了。许鹤年吟了两句农事诗,被阿蘅一锄头翻起的土块溅了一嘴泥。
第一把种子撒下去之后,衣蓝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用的是纪伯那口老井的水。纪伯说这井水甜,浇菜菜也甜。衣蓝信了。她蹲在菜地边看那些种子发芽,从土里拱出来的芽尖嫩得像一小片一小片青蓝色的羽毛。她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芽尖上的露水,那露水在她指尖颤了一下,没碎。
纪伯从厨房后门探出头来,围着沾满面粉的围裙,看衣蓝蹲在地里拔草。
“这东西,”纪伯蹲下来摘了一片甘蓝叶,翻来覆去地看,“叶子厚,水分足,晒干了磨成粉,比干粮经放。要我说,可以多晒一些存起来,大旱、洪涝、打仗,都能顶一阵子。”
衣蓝抬起头来。“打仗?”
纪伯把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我在琼膳司待了好几十年了。每次哪个国家那边有风吹草动,神府这边的储备粮就要加量。
你没发现最近苍戍玄府的信众祈愿里,行军符的比例比去年高了?”他顿了顿,“我不是说一定会打。但厨房里的人都知道,囤粮不怕多。你种这东西耐放,万一哪天用得着,比现去采购快。”
衣蓝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脚边那片刚刚舒展开的青蓝叶子,想起齐让在苍戍玄府的边境线上跑过的那些村子,想起凌霜白站在银杏树下时沉默的表情,想起戈千钧每天卯时就带着手下翻山越岭。
她把纪伯的话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但她从那天开始,每次休息日都在地里多待一会儿,再多种两垄。
收获的那天傍晚,纪伯亲自掌秤。衣蓝的第一茬甘蓝收了足足六筐。纪伯把它们铺在厨房后院的青石地上,趁着秋高气爽连晒了好几天。
晒干后磨成的甘蓝粉装满了四个陶罐,每一个陶罐上都用朱砂写着“甘蓝粉”三个小字,那是温晴写的,写得歪歪扭扭的,和衣蓝的画风高度统一。纪伯把其中一罐放在琼膳司的储藏间最深处,说:“这一罐备用。剩下的你存星生殿的地窖里,那里温度低,能放更久。”
后来那片菜地一共收了五茬,每一茬都晒成了干粉,封存在星生殿的地窖里。衣蓝有一本专门的甘蓝种植录,上面记着每一茬的播种日期、收获斤数、晒干后的重量、封存陶罐的编号。她写得和叩门录一样工工整整,连那几株被鸟啄了叶子的甘蓝都在备注栏里有单独记录:“鸟啄两株,不影响磨粉。”
甘蓝种到第三茬的时候,衣蓝开始试着把种子带去人间。
她叩门时背的那只神符样品袋里,除了平安符和愿力说明,最底下多了一小包甘蓝种子。每一包种子都用油纸裹了三层,封口处用细麻绳扎紧,大小刚好能塞进样品袋的夹层。每次出门前装好,回来时那包种子还在不在,她自己最清楚。
最开始只是在蜀南的几个村子。她签完平安符之后,把种子放在农户桌上,说:“这是一种菜,叫甘蓝。耐旱耐寒,越冷越甜。你们要是不嫌弃,在屋后空地撒几颗试试。不用愿力,不用神符,它就是一棵普通的菜。”农户们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有人摇摇头还给了她,也有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收下了。
在蜀北边境一个叫野榆沟的村子,一个老妪收下了种子。衣蓝第二次去叩门时,老妪正在院子里浇菜。那片青蓝色的甘蓝从屋后的沙土地里冒出来,叶子不多,但每一片都厚实油亮。老妪说,这东西好活,不挑土,浇点水就能长。衣蓝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叶子,回头对老妪说:“你要是收了籽,可以分给邻居种种看。”
老妪点了点头。几个月后衣蓝再去时,野榆沟已经有好几户人家的屋后都种上了甘蓝。不是她一家一家送的,是老妪收了籽,自己挨家挨户分的。那天的叩门录上,衣蓝在备注栏里画了一个小小的甘蓝叶,旁边写了三个字:自传播。
又过了一段时间,当她在蜀北第七区的叩门录上看到一户洛国流民家的屋后也长着甘蓝时,忽然想起那个老妪。她没有特意去推广,只是每次叩门时在样品袋里多放一包种子。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老妪的甘蓝籽又传到了隔壁村,再传到更远的村子。后来她在前线时,会想起这个老妪,她不知道自己无意间做的事,已经在两个国度的边境线上悄悄扎根。
那些甘蓝种子经过的每户人家,都是衣蓝叩过的门。她没有刻意去推动这件事,只是每次叩门时在样品袋里多放一包种子。她甚至没有在朝课上汇报过,白榆问过她一次“你样品袋怎么比别人沉”,她翻开袋子给师父看,白榆看了一眼那包油纸裹的种子,说:“继续装。”
衣蓝不知道的是,在她种甘蓝的那些休息日里,纪伯已经开始估算这片菜地的产量了。他蹲在厨房后门外,把第一茬的甘蓝粉倒进陶罐时,手指在罐沿上叩了叩。“一茬六筐,三茬十八筐。”他说,“这还是刚开始。你把后山那片斜坡也开出来,能翻一番。”
衣蓝真的去开了。那片斜坡在厨房后门外更深处,坡度缓但面积大,齐让又来了,这次还带着凌霜白。凌霜白全程没说几句话,但他挥锄头的效率比所有人都高。后来沈朝露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让星曦阁的几个弟子也来帮忙;裴北辰让人送来了一车从苍戍玄府辖区里收来的农家肥。
衣蓝站在斜坡顶上往下看,看见那些平日里在各自玄府里埋头跑功业的前辈们弯着腰在地里忙活,忽然觉得这片菜地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了。
斜坡开出来之后,产量翻了一倍还多。温晴给每一批新入罐的甘蓝粉编了号,从“甘字壹号”一直排到“甘字肆拾贰号”。衣蓝问她是不是打算把神府地窖塞满,温晴认真地想了想,说:“塞不满。地窖很大。”纪伯背着手站在厨房后门口,看着后院青石地上铺得满满当当的甘蓝叶,忽然说了一句:“丫头,你知道你种了多少吗?”
衣蓝擦了把汗,说不知道。
“够三千人吃一个月。”纪伯说,“如果磨成粉,能顶更久。你再种一年,能喂一支偏师。”
“那如果喂一支大军呢?”衣蓝问。
纪伯看了她一眼。“大军?那得再种三年。”
衣蓝没有再问。但她把这句话记在了甘蓝种植录的最后一页,旁边画了一个圈,和她在叩门录上标注重要信众时画的圈一模一样。
纪伯看着她在厨房后门口蹲着翻种植录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那时候他刚进琼膳司,也像她一样每天蹲在灶前记笔记,什么菜怎么切、什么火候下锅、蒸馍馍的面要醒多久……
几十年过去了,他教出来的徒弟有的去了凡间开饭庄,有的在琼膳司掌了勺,但从来没有人像衣蓝这样,把种菜当成和叩门一样认真的事。这孩子说到底是和他一样的人,认准了一件事,就不管别人怎么看,蒙着头一直往前走。
此刻她只是蹲在琼膳司厨房后门外的青石地上,看着温晴把新一罐甘蓝粉用朱砂写上编号,然后抱进地窖里码好。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之后,纪伯站在地窖门口,看着那些从“甘字壹号”一直排到“甘字肆拾贰号”的陶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回到厨房,把灶上煨着的豆浆端下来,给衣蓝留了一碗在井沿上,和以前一样,放在太阳底下晒着,等她干完活来喝的时候还是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