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廖宝贞极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彻底看清了段宿秋的脸。
在侍郎府相见时他没有看清,在云流仙内也没有看清。
如今借着通明的烛光,见他相貌倒也如从前那般俊朗,只是眉眼中少了些少年人的意气,神情肃穆,显得有些老气横秋,真像个寒酸的书呆子。
他好像过得不是很好。
廖宝贞先冒出了这样的念头,旋即便心生庆幸,幸好他三年前就跟着方玉宣离开,若是真的跟在段宿秋身边,两人相依为命——
当日在方玉宣手中看见那枚破烂玉佩,那一瞬间他连怎么面对段宿秋当众控诉的说辞都已经在肚中编排好了。
万一段宿秋当真同方玉宣说了些什么,将他们那些父母之命的前尘往事随口胡诌几句,添油加醋一番,那他廖宝贞岂不是成了一个抛弃糟糠之夫的廖世美。。。。。。怎么可以!
当初虽是他一走了之,但那难道完全是他的错吗?
段宿秋身无分文,还要读书科考。爹娘不在了,难道要他也去外头做工供段宿秋考状元?
若是供个三两年也就罢了,万一这个人中看不中用,长得倒是一副书呆子样,实际一肚草莽,到时拿着他的血汗钱上京摆阔又灰溜溜落榜回家,难不成还要他供上个一二十年?
等他青春不再,段宿秋反倒升官发财休弃了他,上哪儿说理去?
真要哭,也只能到爹娘坟前哭了!
到了那时,哭又有什么用,只怕段宿秋才成了真的陈世美,说不定要把自己关在柴房里,每天只给一碗鸡蛋羹吃。
自己当初走了,段宿秋还少个累赘,届时天高海阔任他飞任他游,可见他们二人一拍两散,岂不最好?
廖宝贞越想越觉得有理,简直豁然开朗,旋即就坐直了身子。
他的两只手撑在膝前,像一只弓起背脊即将炸毛的小动物,眼神有些警惕地盯着段宿秋,神情却仍是倨傲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段宿秋和声和气回答他:“城内客栈的房钱高昂,我借宿在此。”
廖宝贞仰起头环顾四周,只见四周空空荡荡,深红墙沿一排过去,整齐划一地摆放着素色蒲团坐垫。
“这里是哪里?”
“承恩寺后的禅堂。”
段宿秋朝他走来,屈身跪在廖宝贞身旁的一只蒲团上,“禅堂夜里香烛长明,承恩寺的师父们仁善,允我夜间留在这里读书,也正好能替他们守着烛火,免得意外走水。”
外面的雨似乎又变大了,方才廖宝贞一路跑来时,只有蒙蒙细雨,无声地将他的外裳打得有些湿潮。现在却能听见外头风声簌簌,雨滴敲打在宽枝大叶上,发出急躁的鼓声,凭空惹人心烦。
廖宝贞的目光落在他手中捧着的一卷书上:“。。。。。。禅堂?”
“这里日间是师父们传经授教的地方,香客在此参禅悟道。你若想拜观音,应当去的是三圣殿,那儿离客堂不远。深更半夜,外头还下着雨,你怎么会自己跑到这里来?”
“我。。。。。。管我做什么?”
廖宝贞一哽,哪能说得出自己是吓怕了,寝食难安,深更半夜跑来跟菩萨道歉来了。
段宿秋不知从哪里取了一支线香,微微倾向烛火点燃,插在塑像佛龛前的香炉之中,侧过脸看他,眼神微亮:“宝贞,你是来找我的吗?”
廖宝贞尖声道:“找你——别自作多情了,我们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少在外面胡说八道的!”
段宿秋看着他像只受惊的野猫一样全身炸开,上前摸了摸他的衣裳,忧然道:“你这衣裳都湿了,快脱下来。”
廖宝贞执拗着不动,两只圆圆的眼睛瞪着他。
段宿秋疑惑道:“什么金贵衣裳,还不肯脱了?难道侍郎大人还缺你一件衣裳穿?”
“这是兰京当下最时兴的料子,一尺一金,你懂什么?”廖宝贞挑起眼尾又瞪他一眼,却乖乖顺着他的手将衣服脱了下来。
段宿秋将这件杏红半湿的柔软春衫搭在一旁的架子上,抬起手解自己身上的青袍,披在廖宝贞身上。
袍子太宽,袍摆垂落在地,拖出一截摆尾,廖宝贞试着把手伸进袖子里甩了甩,活像个唱戏的小旦。又抬起手嗅了嗅,嫌弃地撇开。
段宿秋面朝佛像拜了三拜,回头朝小脸皱成一团的人招了招手,“宝贞过来,同佛菩萨赔个不是。”
廖宝贞“哦”一声,竟然也乖乖照做了,袍摆垫在膝下,膝行着蹭过去。
趴在蒲团上磕到第三个头的时候,他才猛地抬起头,怎么就乖乖听段宿秋的话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正欲发作,仰头却先看见那尊金身佛像在烛火的照拂下,仿佛真的被神明附体了一般,脸色几度变化,正目光炯炯地低头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