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之后,兰京的仲春也随着满城花事阑珊而逐渐褪去。
草木葳蕤,柳老花飞,春意森然的兰京城内外,唯独历经了大火的红霄山一片苍夷。自兰京最高的城楼眺望,数百年的青绿荡然无存,仅剩下一丘漆黑的阴翳。
连带着被大火烧毁的承恩寺,也如同这片阴翳般,成了兰京城内茶余饭后亦不敢多提及的秘事。
然而满城风雨之下,人人自危,反而对这桩案子愈发好奇,即便明面上噤若寒蝉,也架不住总有人是想提起的,这是人的本性中永远不会被磨灭的好奇和窥探欲。
“那火是什么人放的,最后可查出来了?可有人员伤亡?”
“这事儿暂没个定论,只是肯定与方家脱不了干系。大理寺忙得焦头烂额,分不出多少余力去管一起火灾了。”
答者叹了口气,又惋惜道,“死倒是没死人——不,从林地里挖出来一具穿着襕衫的尸体,死了一个书生,是受困香客中唯一一个丢了性命的。”
听者一时怔住:“这可真是。。。。。。”
兰京最大的酒楼云流仙内,几个衣着华贵的富家公子坐在包厢内,六扇乌木侍女卧花美人图的软纱屏风后,三四个歌伎轻柔拨动着琴弦,琴瑟声和着轻柔哀婉的江南小调,在这方寸间醉生梦死。
兰京春事了了,此间依旧春风。
几位公子皆沉默一瞬,随即怅然道:“兰京今年不太平,一开春便水深火热,竟然又是承恩寺这等地方。。。。。。真叫人心慌。”
“坊间多有传闻,一说这火是金翎卫围剿方家余孽才放火烧山,二说是方家与承恩寺暗中勾结,太子亦参与其中,这才一把火烧了罪证。。。。。。”
“若真是方家胆大包天,竟敢火烧承恩寺,也不知是穷途陌路,还是留有后手。要是日后查出来了,罪上加罪,还是砍头的大罪,方家焉有活路?”
“难道承恩寺没被烧,方家就有活路?侍郎府都被抄得一干二净了,你知道方家到底犯了多大的罪吗?”
那人回想起来,描述得绘声绘色。
“场面可真够轰动的,抄出来近百箱的家产,有官兵不小心打翻了一个檀盒,撒了一地的珍珠,都叫旁边围观的贱民抢了不少。金翎卫的人光是盘点入库就废了好几日功夫,连夜将账本送到大理寺,如今还没个结果呢。”
“听说方玉宣当时还在考场上,直接就被带走了?”一人语气迟疑问道。
“这我可就不清楚了,我也只知道方玉卓如今仍关押在大理寺,据说是刑罚用了个遍也不肯认供,许是怕连累了太子。”接话的人顿了顿,语气忽然低了下来,压紧了声音,“不过。。。。。。不论太子如何,方家这回大概是完了。”
那如泣如诉的小调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叮叮当当的琵琶琴瑟也随之缓缓停下。
博山炉里燃着瑞龙脑香,细如丝线的白烟一阵一阵撩出。
屋内众人却似没留意,声音不高不低,又试探问道:“世子此话怎讲?”
方才说话的人正是荣国公世子沈子尧,只见他微微一笑,身旁侍奉的小倌便心领神会地半蹲下来,温顺地弯下腰贴在沈子尧怀中。
那小倌面容堪堪清秀,谈不上什么绝色,只是两只眼睛生得格外漂亮,圆得像猫儿眼似的,眼睫纤长轻颤,看人时转着乌黑的眼珠,显得十分灵动,倒也补全了相貌的几分不足。
“你可知方家这回被参的源头?”
“这倒不清楚,朝堂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家中父兄是绝不肯多透露半个字的。”
“三年前,渚州水患。”
沈子尧的手在小倌身上流连几番,这才缓缓说道:“渚州水患经手于太子,是陛下第一次将朝务交给太子处理。若是有什么陈年旧案,也无非是皇子初出茅庐,行事莽撞武断了些,算不上什么错处。”
话未说全,众人却当即明了。
原来如此。
若起底方家是从渚州水患开始,那想要连带着拖太子下水,便再轻易不过了。
何况当朝弹劾户部侍郎的阁臣不是旁人,正是陛下的老师,这其中有多少是陛下的意思,虽明面上不好揣测圣意,但各人心中也有一杆倾斜的秤。
“这么说,方家这回真的要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了?”
屋内又是一静,连屏风后的歌伎也屏住了呼吸。
俗话说,看别人出殡不嫌事大。
然而此刻,他们虽围坐在一起畅所欲言着关于前户部侍郎家高官落马的闲话,看似作壁上观或落井下石,但这里头谁家不是当官的?谁敢保证自己家干干净净一身清白?谁家又没个被落罪的风险?
焉知今日的方家,不会是明日的自己家?
一时间,兔死狐悲鸟尽弓藏的淡淡凄凉,也如屋内甜糜的馨香般,弥漫在这群不学无术的纨绔少年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