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死后,并未意识到其生命已结束,还是像从前那样生活,甚至会像从前那样斩妖除魔、行侠仗义。但他们的皮囊却已十分脆弱,即便是细微的伤口也会让他们的内里暴露于人前。
树公子的绷带被撕下,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塌下去。
同时,五姑娘的脸逐渐崩裂,楚令吓得转身要跑,但五姑娘的速度极快,几乎是蹿到了楚令的面前,张开五指,整个手掌便像是面具一般覆在了楚令的脸上,楚令当即觉得眼皮极重,下一刻便失去了意识。
楚令的头晕了许久,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十分陌生的景色。
临仙村的黄土泥屋一概消失不见,反倒是风清气爽,活像是小桥流水的江南人家。
空气湿润,楚令猛吸了一口,鼻腔都立马被湿凉的空气浸润得舒服了,便从一块柔软草地上爬起,只感觉后背都沾湿了,他拍了拍,看到面前有一间屋子。
屋子有些熟悉,是大户人家常见的样式,朱漆的门窗上是回字形的纹饰,门口种了青竹与各类树木,有高有低,宜动宜静,微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自成一派好春色。
这是幻境?
楚令低头思忖,若是幻境,则是妖邪摄取他的记忆,用以困住他自己。若如此,楚令的□□必然还在现世,只是意识被困住,若想破,则要找到这虚实相接之处,若不是幻境……
楚令还没想完,那门忽然开了,走出来了一男一女。
男子走得很快,女子追着他喊道,“许数!我和你说的你到底听没听到啊!”
男子头也不回道,“说了不行。”
女子在他背后叉着腰气笑了,“为啥不行!说到底,督查院的事情关我们什么事!”
男子叹气道,“我知道,上次孟寻朗对画皮鬼手下留情你还生他气。但当年响水堂的水蛟一事,若没有他相助,不知要死我金陵多少百姓。他对响水堂有恩,现下有求于我,我自是要去,你若不愿同去,我绝不强求。”
孟寻朗?
督查院的前任院长,曾来临仙村捉鬼的孟寻朗?
那女子追上他,“我说不去了吗!我是觉得他行事诡异,自从做了院长后又整日不知在鼓捣些什么,与他共事我后背发凉!”
“小五,我知你意思。”
男子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道,“就算是为了阿于,她才刚有了孩子。”
女子声音忽然提高,“是我让她嫁的吗?!我和她说了一百八十遍不要嫁给孟寻朗那种口是心非的混蛋,她偏要嫁!嫁也就嫁了,了不得和离,竟然还这么快有了孩子!早晚有她……”
女子骂起来没完,男子摇了摇头道,“小五,别说了,我要走了,你就……”
女子听了,泄愤般“咣”的一脚踢到了男子的屁股上,男子颇为无奈地回头,正好对上了她扮出来的鬼脸。
女子道,“我说我不去了吗!”
男子便是方才的树公子,女子便是五姑娘,他们二人一个急躁,一个沉稳,但却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就算是死了也没改变过。
这里并非楚令的记忆,故事流畅,且并未让楚令生出什么似曾相识的感觉,故楚令断定这里并非幻境。
有话本子道,有的人死后执念深重,魂魄久久不愿散去,所积攒的怨气、怒气,甚至是恐惧,可吞食活人,有若是积攒的多了,甚至能将一整片区域化作“鬼蜮”,妖邪亦可于此间自由行走、变换,甚至会放出诱饵,引活人前往,一旦困住,便再难出去。
但树公子与五姑娘二“人”都并未意识到他们已是死人之身,甚至还在临仙村行侠仗义,极有可能是死于妖邪之手,死后冤魂不散,便一遍又一遍地在鬼蜮之中重复着死前的场景。
五姑娘还在骂孟寻朗,骂得狗血淋头。
她对孟寻朗的确十分有意见,但却和孟寻朗的夫人关系不错,还说什么要把阿于和孩子一起接过来养,正好给他们家宝宝做个伴云云。
楚令噗嗤笑了,心道人家当年可是督查院的院长,要什么有什么,做什么会把老婆孩子送你家里来养,还给你家小孩做伴?
待五姑娘骂够了,终于肯和树公子动了地方。楚令眼见着这二人向他的方向走过来,仿佛穿过空气一样穿过了他的肩膀。
楚令松了口气,原来他只是个影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