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北南洋洋洒洒地写了封信,收信人是莫怀忧,内容是他们在渭北的惊险遭遇。
他的字不丑,只是满篇笔走龙蛇,即便是楚令十分认真地观察,也不敢说认得出每一个字来。
许北南见楚令看得认真,把胳膊架在他肩膀上问,“这么喜欢我的墨宝?要不我再写一封送给你?”
他的语气轻快,全然不像是刚经历过生离死别。
楚令一时间看不出许北南是不是故作轻松,故并没有接他的玩笑,而是摇了摇头道,“落款总要好好写。”
许北南还是吊儿郎当的,听了这话反倒将笔递给楚令,这是要他给自己落款的意思。楚令从善如流地拿过笔,在落款处属下了许北南的名字。
三个字工整漂亮,最后一笔浅浅顿了顿笔尖。
许北南赞赏地点点头,“写得这么好看,你不会是每晚都在偷偷练我的名字吧?”
楚令本有心宽慰他,但实在忍受不了他口出狂言,恶狠狠道,“对,每晚都在扎你的纸人。”
许北南笑嘻嘻道,“那我可得多谢你了,今晚记得扎一对,就我一个人在那,我怕他孤单。”
许北南说着用指尖轻搓了搓单薄的信纸,立马便化成了灰。
连个信封都没有。
虽然简陋,但不出半炷香的工夫,这封信便会出现在莫怀忧的枕边。
楚令觉得许北南这个掌门做得实在太容易,自己说撂挑子不干就撂挑子不干,将整个响水堂丢给了莫怀忧不说,还要写封信汇报自己最近做的“丰功伟绩”。
但许北南却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理直气壮道,“你怕什么?反正我们就要回响水堂了,等回去了我们就把证据甩在陈阁的脸上,告诉他白柳衣当年就是他好兄弟孟寻朗的狗腿子,现在这些旧账因陈深之死都被人翻出来了,摆明了不是冲着我们来的,要查也要顺着孟寻朗的线索查,别揪着我们不放。”
楚令问,“我们有啥证据?”
许北南笑得高深莫测,“自然是有,孟寻朗要带白柳衣回家养着,那肯定不会养在床边,他肯定会找个地方给它关起来,有用的时候再放出来。这就和养疯狗一个道理,那可是疯狗,谁还敢不找个笼子关着吗?”
许北南摇头晃脑,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据我所知,督查院只有一栋楼的建成时间和他带回白柳衣的时间对得上。恰巧当年陈阁开诛魔大阵,督查院的大火烧了几天,却只有那栋楼毫发无伤,证据自然就在那里头,跑都跑不掉。”
楚令真心为陈阁感到一丝可怜。
前任督查长是个豢养鬼邪的疯子,自己接手了这么个烂摊子不说,现在旧事被翻出,反倒是连累了自己亲侄子的性命,且事到如今,背后的始作俑者却还不知是谁,实在是难做。
但许北南的做法又让楚令十分胆寒,楚令说道,“但我觉得你更像是威胁他。”
许北南道,“说这么难听干嘛?这是提醒。孟寻朗早就死了,旧事翻出来,了不得就是将他挖坟鞭尸。但他陈阁可还活着,而且当年就是孟寻朗的好兄弟,他不好好处理此事,这个督查长还做得下去?他感谢我还来不及。”
陈阁感不感谢他楚令不知道,但临仙村的村民倒是都感激涕零。
许北南在临仙村晃了一大圈,确认这村子里的确没有什么鬼邪的痕迹,便挨家留下了几张平安符,告别了张伯与众村民,带着楚令启程。
这世间的不平之事太多,即便是督查长亲自前来,却也管不完十中之一。更何况,这仙门百家管不到的小村子已绵延了数百年,本就有他们自己的存在规则。
这套规则虽残忍,却实实在在地保证着这临仙村生生不息地繁衍。
许北南停在了来时吃鸭血粉丝的客栈门口,看到老板正满面红光地招待客人,整个宅子干净明亮,如获新生一般。
楚令想上去搭话,许北南却拉着他走了。
许北南道,“别吃了,人家还要做生意呢,我们一会儿还要赶路,你吃太饱犯困怎么办?你看,你这么久没吃饭,你不也没饿?”
经他提醒,楚令才惊觉他确实已两天没吃饭了,若是平日,他早就饿得满地打滚,但现在身体却没什么反应。
楚令不解。他的身体总是带着陌生的反应,但举手投足却又是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
他看着许北南一路上高兴地哼歌,脑中忽然冒出来个十分可怕的想法,玉京台,真的存在吗?
莫说仙门百家,就连仙门之首督查院都是个烂泥一样的无底洞,他们玉京台何德何能,只凭着一个玉矿便能独善其身,竟还将唯一的世子养成他这般模样?
楚令忽然很想向玉京台去一封信,告诉娘亲他长进了,不光学会了落雁归林,就连辟谷也指日可待,但去拿笔的手却微微颤抖,最终还是将笔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