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深圳,他只觉无处落脚,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收纳他这个从前在这里生活过两年的人。
高手大厦鳞次栉比。甲级写字楼、超五星级豪华酒店、大型购物中心应有尽有,文化馆大运馆,交通线错综复杂,甚至出现了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地铁。
也不过三十余年,竟能让一个城市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廖青禾每走一百米就得问人。
“这是什么?”
“这个怎么买?”
“这个怎么用?”
“这地儿往哪走?”
……
廖青禾在深圳待了一周,怕身上的钱不够,所以晚上就和很多来深圳务工的工人一起住在桥洞或者地铁口。他家的地址他已经去过了,不过粗糙狭窄昏暗的5层红砖简易楼房此刻已被时尚通透的几十层往上的玻璃幕墙取代。
父母工作的工厂或许已经倒闭,又或许已经更新换代改名了,总而言之,他现在一无所获。
他打算明天一早去当地公安局问问,有没有他父母的信息,是否还居住在深圳,最新一次身份信息更新是在什么时候?
今天下雨了,桥洞没法住。廖青禾咬咬牙,和一个这阵子在桥洞里躺一块的小兄弟定了间偏城中村位置的宾馆,四人间大通铺,目前只有他们两个。
两人舍不得买把伞,随便找了家店打包一袋热食就湿淋淋跑回来了,庆幸有热水澡可以洗。洗完了穿着短裤盘坐在一张床上边吃边谈天说地。
“你也是湖南的?”廖青禾很惊喜,没想到这么多人之中还能遇到同乡。
那小兄弟应该差他好几岁,估摸着和蒋宇一般大,说父母去世了,家中现在只他一个,无依无靠,无牵无挂,就找人借了点钱来深圳打工,长点出息把钱还了,爱去哪去哪,孤独也自在。
廖青禾笑笑,给他竖大拇指,打心眼里佩服他,然后又说起了自己的悲惨故事,怎么都不是滋味。
“如果还没结果要不回老家看看?说不定你父母年纪大了回老家享福去了。”
廖青禾是这么打算的。廖山水杨晓霞当初来到深圳本就是背着双方父母来的,就算不是养老,也该回去尽孝,反正他再找找,找不到他也只能回湖南,蒋宇现在不知道回来了没有,他总不能又跑回去。
两人又聊了一些别的,晚了回到各自的床上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一亮,雨也停了,廖青禾收拾好几件衣服带着一起跑去警局。
很遗憾很失落,躺在公安局里的不管是当初的DNA采集样本还是父母的身份证都从未更新过。廖青禾好说歹说,恳求他们帮忙查查父母最近的一次交通记录。如果没有,那就是还在深圳,如果有,那他也有个方向。
那负责处理他的警察向上级报告申请,其中的手续繁杂,忙活了一天,终于是查到了最后一次购买车票是八年前前往福州,此后再也没有过。
”没有的原因是你父母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亡。“
“之所以身份证信息没有更新是因为死亡证明是在湖南办的,各地公安系统有差异,没及时实现更新是有可能的。”
廖青禾的脑子嗡的一下,不敢置信地盯着警察的嘴,趴在桌子上,伸手要去捞里头的电脑。
那警察抓住他的手往外塞,一边表同情劝慰一边让他冷静。
廖青禾僵着不动,耳边像是有成百上千万只蜜蜂嗡嗡作响,与公安大厅里的人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别人的吵闹声争论声他都听不见了,脑海里反复出现警察那张说出他父母死亡的嘴、那句话。
时间好像静止了,又彷佛过了好久,一直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生怕一激动做出什么时来的廖青禾冷不丁冒出一句:“什么原因死的?”
那警察一脸歉意:“很抱歉死亡证明上没有说明。”
廖青禾弓着腰在窗口前站了好久,周身的空气都冷了一半,周围的人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自觉远离,神情很阴很忧很悲,比面临破产不得不跳楼的老板还要落寞。雨是悲伤清凉的,坐在卧室里的作家以窗台前拍打的雨为意象,而廖青禾是他们笔中孤零漂泊的主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