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活动室,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边几盏灯相依为命,将人影扯得很长。
纪稆跟在徐李宥的身后,这个时候徐李宥走得又不是那么急,不紧不慢的,活像老大爷一样背着手,左看右看的,一副深沉的模样,连话都不说。
偶有放晚学回家的小学生背着比自己身板还要宽的包,骑着自行车,左右摇摆地从他们身边晃悠而过。
脚下的道路是由方形的地砖拼接而成的。
纪稆低着头,刻意避开砖与砖之间的缝隙,白色的鞋尖小心地落在每一块方格中央,拐杖也跟着落在空格里,像在玩一场无声的走格子游戏——赢了没奖励,输了也没惩罚,有的时候还会若有若无地踩着徐李宥的影子。
他走着走着,地砖没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不宽不窄的水泥路,周围的吵闹声由远及近将他从游戏的世界带回了人间。
纪稆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四下低矮的建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来到了夜市街。
说是街,也不完全是。
这是一条很窄的小巷子,他们学校附近的,周遭多是老旧的瓦片房,屋檐交错,将上方的天空割裂成了一道细细的缝。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
越是挨着学校的地段,越是容易生出买卖。
道路两旁很多的瓦片房被改造成了小店,但是那是长久要在学校附近谋生意的人要做的。
事实上,小巷里更多的是流动式的小吃摊,哪里有生意,小摊就往哪里挤,从南到北,风雨无阻的——在躲避城管的情况下。
正是放晚学的时候,很多穿着附中校服的学生挤在各个摊前,炒粉、烧烤、馄饨等食物的香气争先恐后地在空气里漫开,最后混合在一起。
四下人潮汹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徐李宥跟他隔了一段距离,置身在人群之外。
纪稆收回视线,三步两步地与人群擦肩而过,杵着拐杖走到了徐李宥的身边,动了动嘴这才开口小声地问:“咱们这是去哪里?”
徐李宥看了他一眼,嘴唇没有一丝弧度,神色认真地吐出一句话:“去集市上把你卖了。”
“哈?”纪稆挠了挠头,“那…卖多少钱一斤啊?”
“三块钱一斤。”
“我这么不值钱吗?我妈买的猪肉都是十一块钱一斤好吧。”纪稆掐指算了算,自己前段时候称重是一百一九斤,徐李宥把他卖了只能卖三百多。
纪隐以前经常说他是捡牛粪捡到的,纪稆才不相信。他们家里又没有养牛,哪里来的牛粪呢?
再说了,再说了,集市上,最便宜的猪一般一只卖一千多,他没有一头猪贵,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好了好了,骗你的,”徐李宥看他较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时候还不忘卖关子,“你跟我来就是。”
“哦……”
纪稆看着那个邪恶的后脑勺,意识到自己被忽悠了,鼻子一翕,长长呼出一口气。
卖猪,卖徐李宥这头大骗猪!
徐李宥领着他走进一家火锅店,这个时候,火锅店的生意很好,人流如织。
他带着纪稆往里面的位置坐,躬下身,用纸巾擦了一下座位,一边把菜单递给纪稆,一边跟他说:“这家火锅店我开学的时候跟程林来过一回,味道挺不错的。”
纪稆站在他的旁边,四下打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人是谁:“程林?”
“就我坐前面那个瘦得跟猴儿一样的家伙,他经常跟我打羽毛球,又菜又爱玩。”徐李宥翻了翻菜单,还是老样子,说了上句没等人回复就说下句,“你没有什么想吃的吗?能吃辣不?本人无辣不欢。”
“哦,原来是那家伙,有的,能的。”
纪稆秉承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自己背包里有些钱,这些日子徐李宥又是教他数学,又是带他看戏剧的,没考好语文心情还不好……比他还穷。虽是个没钱硬吃臭不要脸还爱骗人的混小子,可在做朋友这方面,徐李宥的的确确是对他挺好的。
请他吃一顿饭,再攒一段时间,晚点补牙也没关系的。
纪稆一想到自己日渐膨胀的小金库要减一顿大肥,含泪点了好几样。
肥牛卷、嫩牛肉、羊肉卷、鱼籽包……正要点虾的时候被徐李宥打断了:“停之,停之,我虾过敏,你高抬贵手啊。”
纪稆视线划过徐李宥的鼻梁,表情遗憾地放过了大虾,看他的眼神带了些怜悯。
可怜的家伙,竟然不能吃虾。
“你这是什么眼神啊?”徐李宥目光斜斜地睨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给了他一个建议,“喂,你要是,要是,实在想吃,现在还没点汤锅,咱点一口鸳鸯锅?”
纪稆用力地点了点头,喜笑颜开,在虾的那一栏画上了巨大的勾。
菜很快地被服务员端上了桌子,他们点的是一个麻辣锅,一个酸汤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