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笔趣看>人间录系列 > 借命灯四 萤火(第1页)

借命灯四 萤火(第1页)

两人快步穿过街巷,行至主街尽头,却同时蓦然驻足。

皎洁月色之下,镇口老梧桐的浓重阴影里,静静坐着一个人。

是位中年男子,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脊背微微佝偻,头颅深埋臂弯,一动不动。肩头克制不住地轻轻耸动,无声哽咽颤抖,似已经独坐在此痛哭许久,哭到声嘶力竭,只剩身躯残存着悲伤的震颤。

他身侧地面,放着一盏老旧铜灯。灯芯未剪,灯火寂灭,静静搁置在满地梧桐落荚之间。

谢清辞放轻所有脚步,缓缓上前,在数步之外静静伫立,未曾惊扰,默然等候。

身后的近辞刻意停在更远的位置。

他目光掠过谢清辞安然的背影,又落向树下痛哭的青衫人。素来淡然无波的眼底,神色极快地变了一瞬,一丝复杂、怅然、隐忍的情绪转瞬即逝,快得无从捕捉,似一句堵在心底百年、终究无从说出口的叹息。

树下的青衫人未曾抬头,可肩头的颤动骤然停住。

他知晓,有人来了。

夜风簌簌,吹落梧桐干枯果荚,啪嗒、啪嗒,轻砸在地,打破漫长死寂。

良久,谢清辞轻声开口,语调温柔得如同安抚易碎的琉璃,生怕惊扰了旁人半生执念:

“那盏祠堂命灯,是你点的吗?”

青衫人依旧埋首臂弯,指尖死死攥紧袖口,指节用力到泛白刺骨,始终沉默不语。

谢清辞微微俯身,语声更轻:

“她是谁?”

良久的死寂过后,树下的青衫人终于有了动静。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一张清瘦枯槁的面容撞碎月色,眼窝深深凹陷,颧骨突兀嶙峋,干裂起皮的唇瓣微微翕动,整个人像是耗尽精血、常年不眠不食,在岁月里熬得只剩一具空壳。

可他的双眼却亮得惊人,是极致偏执、极致执念的亮,如同两盏燃至油尽灯枯、却硬撑着不肯熄灭的残灯,在沉沉暗夜里灼灼闪动。

他定定望着身前蹲立的谢清辞,沙哑的嗓音粗粝干涩,宛若砂纸反复摩擦枯朽木头,破碎不堪:“她是我夫人。”

谢清辞依旧保持着下蹲的姿势,目光温和而沉静,不带苛责,不带怜悯,只是静静平视着这位困守三百年的痴人。

“她叫什么名字?”

青衫人缓缓阖上双眼,眼尾红痕蔓延,颤抖的唇瓣吐露出温柔又破碎的两个字,藏着三百年念念不忘的缱绻:“阿萤。萤火的萤。”

他睁开眼,望向空茫夜色,眼底翻涌着尘封百年的回忆,声音轻得像一阵易碎的风:“她走的那晚,河畔漫天流萤,明明遍地皆是微光,我却一只都没能留住。我那时便想,留不住现世的人,那留住她的魂魄也好。”

谢清辞默然倾听,始终未曾打断。

青衫人垂落头颅,周身的气力仿佛被瞬间抽空,嗓音一点点沉下去,裹着百年的孤寂与徒劳:“我守了她整整三百年。养魂炼魄、借命续灯、遍寻世间灵药,凡世人妖途上能试的法子,我无一遗漏。可她始终不醒,永远这样蜷着、沉睡着,任我千呼万唤,无半分回应。”

话音落定,一滴滚烫的热泪终于挣脱桎梏,重重砸在他枯瘦的手背上,顺着斑驳指缝,渗入冰冷的衣袖里,藏进三百年无人知晓的绝望。

谢清辞静默须臾,语声平稳坦荡,不带半分审判:“你借走了九个读书人的命灯。”

“……是。”青衫人低声应下,毫无辩驳。

“你清楚,耗尽命火,他们会生机枯萎、形同枯槁。”

这一次,青衫人彻底失语。头颅垂得更低,脊背佝偻蜷缩,像一个自知罪孽深重、无处遁形的囚徒。

“刘先生有个年幼的学生,名叫小豆。”谢清辞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只是陈述一桩事实,“他托我问那个白衣人一句,为何要将他毕生良善、教书育人的先生,害成这般模样。”

话音入耳,青衫人震颤的肩膀骤然绷紧,浑身剧烈一颤,似被利刃狠狠刺穿心口。

“你心底一直等着这句话。”谢清辞目光澄澈,洞穿他三百年的自我禁锢,“你守着执念作恶,日夜煎熬,你等了三百年,就是等一个人来质问你、骂你、罚你,告诉你——你从头到尾,都做错了。”

青衫人猛地抬头,通红的眼底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躲闪谢清辞的目光。

“可你害他,他从无半分恨意。”谢清辞轻声道,“你与他素不相识,你所求的,从来只是他鼎盛纯粹的读书人命火。你不知他姓甚名谁,不知他半生传道、恪守人善,更不知他病倒之前,彻夜翻遍志怪古籍,一心想寻法子,成全你这份无望的执念。”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