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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命灯四 萤火（第2页）

“他翻书三日，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要是能帮上忙就好了。随后便孤身赴约，踏入了你布下局的祠堂。”

一字一句，温柔却沉重，狠狠砸碎了青衫人三百年的偏执与自欺。

他喉间猛地溢出一声短促破碎的呜咽，胸口剧烈起伏，似有积压百年的情绪轰然崩塌，五脏六腑皆被剧痛裹挟。

谢清辞缓缓起身，不再看他落寞崩溃的模样，转身抬步，朝着镇外祠堂的方向走去，语声清浅，却字字释然：“我替你熄了这盏执念之灯。她困了三百年，等了你三百年，足够久了。放她往生，让她解脱。”

青衫人踉跄着起身，身形摇摇欲坠，张口欲言，喉咙却只剩破碎的气声，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终究无从出口。

不远处的夜色里，近辞静静伫立。

他将这一幕尽数收于眼底，袖中修长的手指反复收紧、松开，骨节泛白。眼底掠过一层极深的晦涩，无人察觉。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掌心，这双常年握灯、守岁月、藏执念的手，也曾在无数个寒夜颤抖不休，也曾拼尽全力，想要留住一个留不住的人。

百年执念，殊途同归。

片刻后，他抬眸望向前方那道清瘦安稳的背影。谢清辞步履不快，却步步沉稳，坦荡温柔，带着渡人渡心的通透。

近辞敛去眼底所有沉郁，抬步无声跟上，依旧恪守着不远不近的分寸，默然相随。

荒芜祠堂之内，那盏青白命灯依旧静静燃着。

清冷微光铺满斑驳供桌，将断簪与旧帕的剪影拉得纤长寂寥。谢清辞踏入祠堂的瞬间，灯中蜷缩三百年的微弱魂影轻轻晃动，似沉睡之人感知到生人气息，悄然侧身。

谢清辞立于供桌前，抬手取出怀中黄纸，对折、压平，动作从容规整，无半分迟疑。他执笔蘸取朱砂，垂眸落纸，一笔一画沉稳笃定，纹路工整肃穆。

近辞立在祠堂门口，隔着数步暗影静静凝望。手中铜灯依旧沉寂未燃，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谢清辞低垂的侧颜上，落在他微蹙的眉心，落在他专注认真的眉眼间。

这人做事，永远这般温柔、坚定、心怀悲悯，于绝境处渡人，于执念处释怀。

“你在画什么？”近辞轻声发问，语调平和淡然。

“安魂符。”谢清辞未曾抬眸，落笔不停，语声清稳，“她的魂魄被困命灯三百年，早已细碎飘散，残缺不全。若是骤然熄灯，只会落得魂飞魄散。我以符聚魂，尽可能收拢残魄，送她入轮回。”

他笔尖微微一顿，添上最后一道朱砂纹路，声音轻得像晚风轻叹：“收拢不得的残碎魂魄，便当是三百年前的晚风，早已吹散尘埃，不必再寻。”

近辞默然不语，眼底情绪沉沉翻涌，尽数藏于淡漠的表象之下。

朱砂落尽，一道规整肃穆的安魂符成型，宛若一条濒临干涸的长河，勉强兜住四散的微光。谢清辞搁下笔，将黄纸轻轻置于命灯之侧，掌心悬于灯焰上方一寸处。

青白冷光落满他的掌心，冰凉刺骨，像一捧握不住的皑皑落雪。

“阿萤，你听得见吗？”

温柔的嗓音漫过空寂祠堂，轻缓治愈。

灯中魂影剧烈晃动，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清晰，似沉睡三百年的故人，终于听见了世间温柔的呼唤，竭力想要睁眼回望。

“你被困此处三百年，不得往生。他执意借人命续你残魂，不是不知你该归于天地，只是他私心太重。他怕你离去之后，这漫漫岁月，他便连唯一可等、可守的人，都彻底没有了。”

谢清辞语调平淡无波，却道尽了三百年双向的困顿与孤寂。

“可执念缚人，亦缚己。你困于灯中，他困于原地，三百年岁岁煎熬，终究不得安生。此番了结，是解脱，亦是成全。”

祠堂门外，忽然传来凌乱踉跄的脚步声。

青衫人跌撞而入，双眼通红浮肿，唇瓣颤抖不止，满脸泪痕狼狈。他停在供桌数步之外，不敢靠近，不敢惊扰，只是死死盯着那盏燃了三百年的命灯，盯着灯中那道朝思暮想的虚影。

“阿萤……”

他嘶哑出声，嗓音破碎得如同撕裂的旧锦。

刹那间，灯中青光剧烈翻涌，整盏灯盏微微震颤，那道蜷缩的魂影骤然舒展，似沉眠之人蓦然睁眼。

谢清辞掌心缓缓溢出温润金光，贴合安魂符纹路蔓延开来。暖光温柔绵长，一点点包裹住冰冷的青白魂影，细细收拢那些飘散细碎的残魄。

“她在舒展魂魄。”近辞低声呢喃，目光牢牢锁住那团微光，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