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光包裹之下,残缺的魂影渐渐凝实、舒展。蜷缩三百年的身躯缓缓伸展开轮廓,依稀可见一位身着素衣的温婉女子,青丝木簪,眉眼柔和,宛若春日流水,温柔了荒芜百年的岁月。
看清轮廓的一瞬,青衫人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青砖之上。
膝盖磕地的沉闷声响,回荡在空寂祠堂。积压三百年的泪水彻底决堤,肆意淌满脸颊,他趴在原地,浑身剧烈颤抖,哽咽得不成人声:“阿萤……你看看我……”
朦胧的魂影轻轻偏转方向,朝着青衫人的位置。
面容依旧模糊,无悲无喜,却微微倾身,似想要抬手触碰那个守了她三百年、也困了她三百年的故人。指尖微光微动,终究在半空消散,触之不及。
近辞静静立在门口,抬手将掌心搁置多年的铜灯轻轻放在地面。
这一刻,他忽然生出几分退缩,几分失语。
这场跨越三百年的执念与释怀,太过纯粹,太过沉痛。跪地忏悔的痴人、即将往生的亡魂、温柔渡世的谢清辞,构成一场独属于岁月的圆满与落幕。他这旁观百年、暗藏执念的局外人,似乎本就不该闯入这片温柔又破碎的光景。
他凝望着谢清辞悬在灯上的手,那双手覆着淡淡暖光,以温柔渡化偏执,以善意消解罪孽,用一己暖意,焐热了三百年的冰封执念。
“尚有遗言,便速速道来。”谢清辞轻声提醒,“安魂符聚魂时效有限,切莫耽搁。”
青衫人撑着冰冷的桌沿,颤抖着爬前两步,指尖悬空,不敢触碰那团微光,生怕惊扰了最后片刻的相守。他望着那道温柔虚影,唇瓣反复翕动,终于挤出完整的字句,字字泣血:
“阿萤,对不起。”
灯中魂影微微一顿,静静停留,似在认真聆听这句迟到三百年的致歉。
“是我偏执执念,自私缚你,困你于此荒芜三百年,让你不得轮回、不得自由。”青衫人哭声哽咽,字字忏悔,“你走吧,安心入往生。下辈子,别再遇见我,别再为任何人停留。我这一生罪孽深重,不配你等候,不配你偏爱。”
魂影缓缓朝他倾身靠近,一抹极轻的微光抬手,似温柔抚过他泪痕斑驳的脸颊,转瞬便彻底涣散,融入漫天暖光。
“阿萤!”青衫人失声痛呼,伸手疯狂去抓,掌心穿过一片温热虚空,空空如也,什么都未曾留住。
“让她走吧。”谢清辞轻声劝诫,语气平静释然。
他掌心彻底贴合灯壁,温润金光尽数涌入灯盏。
盏中青白微光一点点黯淡、收缩,如同燃至尽头的烛火,颤了颤,彻底寂灭。
三百年不灭的执念命灯,终究归于沉寂。
供桌上,只剩断簪、旧帕、一纸安然静置。魂影彻底消散,再无半分踪迹。
就在灯火熄灭的刹那,夜风穿门而入,携着细碎微光闯进祠堂。几只莹绿萤火翩跹而至,绕着空寂的供桌缓缓盘旋一周,温柔盘旋,似故人最后的回望、最后的道别。
须臾,萤火振翅,穿窗而出,融进沉沉夜色,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青衫人双膝跪地,望着萤火远去的方向,再也支撑不住,将脸埋入双臂,压抑低沉的哭声从胸腔深处翻涌而出,隐忍、沉痛、释然,缠裹着三百年的爱恨执念,尽数崩塌。
谢清辞拿起熄灭的铜灯盏,掌心摩挲微凉的灯身,灯芯早已燃作细碎白灰,彻底枯竭。他将灯盏轻轻置于断簪之侧,尘埃落定,万事归零。
“日后打算如何?”谢清辞背对他,轻声发问。
青衫人哭声微顿,良久才哑着嗓子,茫然摇头:“我不知道。三百年,我这一生,从来只为守她而活,如今不知何去何从。”
“你可继续留在青梧镇。”谢清辞语声温和,予他生路,“借命养魂之事,我可为你隐瞒。但九位受害之人,你需尽数偿还。能挽回多少生机,便尽力挽回多少。若是他们终身不醒,你便终身守候,赎罪余生。”
青衫人猛然抬头,泪眼朦胧,满眼难以置信:“你……不杀我?”
“为何杀你?”
“我是妖,我行恶害人,窃取凡人寿数。”
“我知晓。”谢清辞淡淡应声,眸光通透,“你有错,罪在偏执害世。但你此刻知悔、知痛、知愧,你跪地痛哭的这一刻,比你三百年麻木偏执的岁月,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青衫人彻底怔在原地,唇瓣剧烈颤抖,最后所有隐忍尽数崩塌,像孩童一般放肆痛哭,哭尽三百年执念,哭散半生罪孽。
谢清辞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行至门口,路过近辞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
“回客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