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辞抬眸望去,月光落在谢清辞清淡的眉眼上,平静无波,可眼底却浮着一层极淡的薄红,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动容。
“你……”
“无事。”谢清辞浅浅一笑,笑意清淡温柔,“只是略有疲累。”
近辞未曾追问分毫,敛去眼底所有心绪,弯腰拾起地上的铜灯,默然跟在他身后走出祠堂。
夜风凛冽,裹挟着冬夜的清冷寒意,天际浮着一层朦胧青光,月色辽远,夜色深沉。
途经镇口老梧桐树,谢清辞忽然驻足。
他垂眸望向树根处,清晨那道被抹平的狐印早已无迹可寻,泥土之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细碎明亮的微光,宛若萤火落尘,一闪一闪,温柔又轻薄,像是天地间一声无声的叹息。
“近辞。”
“我在。”
“你看得见这些光点吗?”
近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极轻极细的震颤,像被尘封旧事轻轻刺痛,转瞬便归于平静,语气淡然无波:“看得见。”
“是阿萤留下的吗?”
近辞沉默良久,语声轻浅隐忍,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怅然:“或许是。是她留在这世间,最后的一点温柔余痕。”
谢清辞缓缓蹲身,指尖轻轻触碰那些细碎微光。
触感微凉,转瞬消散无踪,仿佛从未来过世间。
他静静伫立凝望片刻,缓缓起身,拍去掌心薄泥,轻声道:“走吧。”
归途一路无言。
月色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一前一后,一温一寂,落在青石板路上,相随相依,静默无声。
折返客栈时,阿昭早早守在厅内,见谢清辞面色疲惫,立刻收了所有嬉闹,小声问道:“先生,你没事吧?”
“无妨。早些歇息,明日探查九位伤者的状况,尽力施救。”
阿昭乖乖点头缩回屋内,临转身前,余光悄悄扫过廊下阴影里的近辞。
那人静立暗影之中,手提沉寂铜灯,目光牢牢黏在谢清辞的背影上,温顺、专注、隐忍,像一只蛰伏百年的孤狐,藏于暗处,默默凝望、默默守候,终于等到心之所向之人,稳稳落入自己的视野。
阿昭心头疑惑更重,却终究乖乖闭眸歇息。
谢清辞回到房间,合上门扉,未曾点灯。
褪去披风挂于床头,他静静坐在床边,透过窗纸望着满地清辉,屋内寂静无声,只剩晚风穿窗的轻响。
脑海中忽然闪过方才的细节——近辞一眼认出梧桐树下的狐狸脚印。
寻常云游散修,怎会对妖物踪迹这般熟稔,怎会对百年执念、命灯养魂之事这般通透?
谢清辞在无边黑暗中静坐良久,微凉的指尖缩进衣袖,缓缓躺卧闭眼。
隔壁房间,死寂无声。
可在他闭眼的刹那,门外走廊响起一道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有人缓步走来,在他房门之外静静伫立片刻,无声凝望,最终克制转身,悄然离去。
轻响消散,归于沉寂。
窗外梧桐果荚簌簌坠落,夜风穿镇而过,裹挟着浅淡的草木余温,还藏着一缕跨越五百年的、雪落无声的清冷气息。
五百年了。
今日,终于有人跨过了那道横亘岁月的门槛,不再遥遥相望,只默默相随,岁岁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