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返镇上时,夜色已然彻底沉落。
青梧镇的主街无半盏路灯,四下沉沉寂寂,唯有零星屋舍透出几缕昏黄灯火,零零散散落于黑夜里,像揉碎坠落的星子。
谢清辞步履平稳走在前头,阿昭紧随其后,近辞落在最后。
他始终隔着三步之遥的距离,不近,亦不远,身形清瘦孑然,融进浓稠夜色里,像一道被光阴悄悄拉长、不敢凑近的影子。
途经镇口那棵老梧桐树,谢清辞脚步骤然一顿。
他微微侧首,目光静静落向树根处。
地面平整干净,晨间那道清晰的狐狸爪印,早已消失无踪,被人细细抹平,不露半分痕迹。
身后的近辞也随之停步。
月色落在他月白衣衫上,清浅温柔,面上神情淡得近乎漠然,手中依旧提着那盏未曾点亮的铜灯,姿态松弛,仿佛对周遭所有异动皆无半分在意。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极细微地蜷了一瞬,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分神。
“先生,怎么了?”阿昭疑惑出声。
谢清辞收回远眺的目光,语调平和无波:“无事,走吧。”
阿昭却清清楚楚记得,清晨分明有一道新鲜狐印留在树根。他悄悄抬眼瞥向后方的近辞,只见那人正垂眸漫不经心地摩挲铜灯灯身,看似闲散随意,可指尖摩挲的节奏凌乱滞涩,全然不像平日从容,分明是心神游离在外。
心底的疑虑,又悄悄重了几分。
客栈的灯火依旧亮着,在沉沉夜色中格外温暖。老板娘见三人归来,目光下意识在陌生的近辞身上停留片刻,轻声问询:“这位是?”
“途中偶遇的散修,姓近,”谢清辞淡淡介绍,“一同协助查案。”
老板娘了然颔首,并未多问。青梧镇连日怪事缠身,多一人相助,便多一分希望。她取来一间隔壁客房的钥匙,递了过去。
近辞抬手接钥匙的瞬间,指节微顿,动作有一瞬极短的凝滞。他眸光轻垂,似在默然权衡着咫尺相邻的距离,转瞬便敛去所有心绪,将钥匙妥帖收进袖中,语声清淡有礼:“多谢。”
全程神色淡然,无多余言语,无人能窥破他方才片刻的迟疑。
阿昭将这细微举动尽数看在眼里,默默记在心底。
这人看似随性散漫,万事不上心,可一举一动,皆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分寸与纠结。
回到房间,谢清辞将取回的包袱置于桌案,静坐片刻,缓缓梳理整日线索。
九盏读书人的命灯,尽数被窃,用以温养一缕残缺女魂。
祠堂供桌留存一截断簪、一方旧帕,是经年珍藏的旧物。
养魂之人常年赴祠焚香添油,岁岁不歇,执念深重。
“所以那暗中养魂之人,”谢清辞低声自语,眉目沉静,“是个守着逝去爱人残魂的……”
“妖。”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淡声线,稳稳接过话语。
谢清辞抬眸望去,近辞立在门框之外,并未踏入房间半步,只慵懒倚着木门边框。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外罩薄披风,清寂的身形浸在廊下微光里,疏离又安然。
“何以断定是妖?”谢清辞问道。
近辞微微偏头,语速平缓,字句斟酌有度:“凡人无力抽取活人命火、移借才情寿数。以生人命灯养魂,需深厚妖力加持,寻常修士、凡夫俗子皆无从做到。能行此事者,必是修行逾百年的妖物。”
谢清辞静静看了他片刻,眸光通透:“你对妖物之事,格外熟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