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祠堂坐落于镇外一里之地,沿荒草湮没的蜿蜒小路直行到底,便可见全貌。
一座老旧单层祠堂,青砖覆霜、灰瓦蒙尘,木门褪色斑驳,露出底下灰白干裂的木纹。门前石阶青苔遍布,其上印着几道深深浅浅的新鲜脚印,足底纹路反复重叠碾压,看得出有人在此长久伫立,寸步未移。
谢清辞立于石阶之下,并未贸然上前,先绕祠堂缓步一周。
祠堂侧面一扇木窗破败不堪,窗纸残破零落,透过窗棂,可清晰望见屋内一张陈旧供桌。供桌正中,静静燃着一盏灯。
那并非寻常油灯,灯焰泛着清冷的青白微光,似收拢了一捧细碎月光,凝于琉璃盏中。灯火稳静无波,纹丝不动,灯座之下似有虚影缓缓流转,如水波漾动。
阿昭扒着窗沿细看许久,背脊发寒,小声道:“先生,那灯里……好像裹着一个人影。”
谢清辞早已看清。
青白灯焰深处,蜷缩着一缕极淡极虚的魂影,轮廓模糊难辨,看不出容貌身形,只像一个沉沉安睡的虚影。九盏鲜活鼎盛的读书人命灯,岁岁燃尽生机,只为温养这一缕漂泊无依的残魂。
眸光下移,落于供桌另外两件旧物之上。
一截断裂的旧木簪,漆皮尽数褪落,只剩灰蒙蒙的原木底色,古朴陈旧。旁侧叠放着一方干净平整的旧帕子,折痕规整,被人妥善珍藏了许多年岁。
想来,是那养魂之人,每次前来添灯守魂之时,都会静静凝望这两件旧物,执念深种,岁岁不休。
“这簪子和帕子,都是女子物件。”阿昭低声呢喃,“他守着一缕女子残魂,守了多少年啊……”
谢清辞未曾应答,转身折返祠堂正门,静立片刻,抬手轻推木门。
木门未锁。
老旧门轴发出绵长嘶哑的“吱呀”声,似惊醒了沉寂百年的光阴。天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落在供桌的青白命灯之上,灯焰微微晃荡,漾开一圈细碎清辉。
谢清辞抬步跨过门槛,步入祠堂深处。阿昭紧紧跟在身后,半步不敢远离。
祠内空旷寂寥,除却一张供桌、一盏命灯,再无他物。墙角蛛网层层堆叠,屋顶瓦片残缺,几缕天光穿透缝隙洒落,落在蒙尘的地面。空气里萦绕着陈旧木头的腐朽气、烧尽纸钱的淡灰味,还藏着一缕极浅极淡的檀香,清冽绵长,经年不散。
是有人常年在此焚香守灯,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谢清辞缓步至供桌前,垂眸凝视那盏命灯。青白微光落在他眉眼之间,镀上一层清冷疏离的釉色。他未曾触碰灯盏,只将手悬于灯焰上方一寸之处,静静感知。
无半分温热。
这灯燃的从来不是烟火,是凡人毕生的才情、寿数、气运,是九位读书人滚烫的一生,尽数化作冰冷微光,维系一缕残魂。
他收回手,垂眸望着供桌上并置的三样物件——一盏命灯、一截断簪、一方旧帕。
一桩尘封百年的旧事,被拆成三样信物,静静搁置于此,等候有心人前来拼凑真相。
“先生!”
阿昭的声音骤然紧绷,满是警惕。
谢清辞蓦然回头。
祠堂门口的天光,被一道修长身影全然遮挡。
那人立在门槛之外,迟迟未入。一身月白长衫衬着沉沉暮色,干净素净,不染尘埃,宛如一捧经年不化的冬雪。逆光之下,五官朦胧难辨,只剩清瘦挺拔的轮廓。一手自然垂落,一手轻搭门框,修长指节微微泛白,姿态闲散,却藏着几分固执的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