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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命灯二 旧祠堂（第2页）

他就那样静静伫立，不进不退，安静得如同扎根于此、守望了岁岁年年的孤树。

谢清辞缓缓起身，直面来人。语调平稳温和，一如在旧闻馆待客时的从容淡然：“阁下何人？”

门口之人静默须臾，方才抬步，缓缓迈入半步。天光穿透暮色，终于落上他的眉眼。

月白长衫洗得柔软温顺，领口袖口微微起毛，却是打理得一尘不染、妥帖规整。衣摆隐着细竹暗纹，经年岁月早已褪得浅淡，需细辨方能窥见轮廓。腰间未佩玉、未悬剑，只挂着一盏巴掌大小的旧铜灯，灯身被常年摩挲得发亮，温润细腻。

发丝以一根素旧银簪规整绾起，几缕碎发松松散落耳侧，晚风拂过，轻轻晃动。肤色是常年隐匿于光阴深处的清白，干净沉静，不沾烟火。眉骨线条柔和，眼尾轻垂，一双眼眸静如寒冬冰封的湖水，看似淡漠疏离，深处却藏着千年未歇的暗流。唇色偏淡，唇角天然微垂，自带几分疏离沉静，是惯于隐忍、惯于缄默的模样。

这般容貌气质，温雅清寂，全然不似奸邪作恶之人。

可当他的目光落至谢清辞脸上的一瞬，那双淡漠无波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丝极快极轻的颤动。如冰封湖面下暗流翻涌，转瞬又归于沉寂，克制得不留分毫痕迹。

谢清辞目光沉静，细细打量来人。

此人双手坦然垂于身侧，无防备、无隐匿，似是将所有戒备、所有执念，都妥帖拦在了祠堂门槛之外。

须臾，那人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语调淡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仿佛只是恰巧路过，半点不把眼下的怪事放在心上：“一介散修，四处云游。途经此地，察觉阴气异动，顺路过来一观罢了。”

语声轻缓，听着随意，可字字都拿捏着分寸，不肯多吐露半分内情。

谢清辞眸光不动：“阁下在门外伫立许久了。”

那人没有直接反驳，只是微微偏过头，似是漫不经心地回想，语气轻飘，带着一点不肯服输的抵赖：“不曾，刚到片刻。”

一旁的阿昭当即不服，小声咕哝：“骗人！刚到怎么会把门口青苔都踩平了！分明站了好久！”

近辞抬眼扫向阿昭，眼神淡淡，没有半分怒意，却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不打算跟少年掰扯道理，只微微抬了抬下颌，那一眼便压得阿昭瞬间闭了嘴，下意识缩到谢清辞身后，不敢再多言。面对旁人，他习惯把情绪藏在松弛的姿态里，不乐意与人争辩，却自有一份不愿被人戳破的执拗。

谢清辞看在眼里，平静追问：“你手中提着何物？”

近辞垂眸望向自己掌心，提着一盏未燃的旧铜灯，语气依旧淡淡的，仿佛这只是一件寻常随身物件：“一盏路灯，夜行照路所用。”

“既为照路，”谢清辞直视着他，目光通透澄澈，洞若观火，“为何提着灯，来寻祠堂这盏不祥命灯？”

近辞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意淡了几分，视线落回供桌青白命灯之上，口吻客观，不卑不亢，不刻意卖惨，也不故作高深：“此灯以活人寿数养魂，悖逆天道，本就不该留存于世。”

“何谓不该留存？”谢清辞步步追问。

近辞静默数息，晚风穿过祠堂破窗，拂动他的衣摆碎发。方才面对阿昭时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尽数褪去。

面对谢清辞，他的声线压得很轻，语速放得缓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过，生怕言语过重惊扰到对方。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全都被死死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灯火燃的是活人的一生。人命耗尽，命灯便该归于虚无，强行羁留，徒增因果，枉费苍生。”

谢清辞袖中指尖微微一动，眸光沉沉锁住他：“阁下知晓此灯渊源？”

近辞未曾应答，只是抬眸，静静回望他的目光。

暮色渐浓，祠堂天光渐暗，将两人的轮廓浅浅镶上一层微光。他始终隔着半步距离伫立，不肯靠近，亦不肯远离。目光坦荡，却藏着跨越五百年的遥遥执念，克制得深沉。

谢清辞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阁下尊姓大名？”

这一次，近辞的指尖在袖中骤然微收，身形有了一丝极短暂、极难察觉的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