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闻馆对面的巷口,沉沉阴影里,立着一个人。
他已经伫立在此许久,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积雪。
一身月白衣衫,袖口领口干净整洁,瞧着仿佛刚从暖屋走出,可肩头堆积的落雪,无声诉说着他在此守候的漫长时光。
他遥遥望着旧闻馆窗内透出的灯火。那灯火安稳不灭,岁岁如是。
他望着灯下那个年轻公子收拾包袱的背影,看他将草盆挪至案角,看他对着掌心呵气取暖,看他侧过头,同灶房里吵吵闹闹的少年言语说笑。
听不清字句,却分明看见,他笑了。
巷口那人喉结轻轻滚动,唇瓣数次翕动,万千心事堵在喉头,终究半字也没能吐露。一片雪花落在睫毛之上,他静静伫立,连眼睫都未曾眨动。
五百年光阴,弹指而过。
他看着昔日总角稚童,长成如今这间旧闻馆的馆主。看他为凡人执笔,记下一桩桩未了的心愿,看他俯身抚慰世间悲苦,一如当年在雾隐山石缝之间,小心翼翼护住受伤灵狐,轻声说着要好好活着的那个少年。
人间多少痴人,就像方才那位老妇人,尚且能够借一纸符篆,托付一句遥遥无期的等候。可他,连上前说上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来确认,确认他尚且安好。
确认完毕,便该离去。
可大雪漫天,双脚深陷积雪,竟一时难以挪动半步。
屋内传来阿昭的呼喊:“先生!肉切多厚?”
谢清辞温和的声音穿透屋宇传出来:“别切到手就好。”
阿昭:“哼!你小看我!”
谢清辞:“嗯,小看你。”
阿昭:“等我练好了,切给你看!”
谢清辞低低笑了一声。
巷口那人垂落眼眸,唇角也极浅地向上弯了一瞬。那笑意轻得如同雪花落在灯罩之上,无声消融,不留半点痕迹。
他缓缓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月白身影渐渐融进巷子的幽暗,唯有肩头残雪,还泛着一点微弱银光。走出数步,他骤然驻足,回过头,再遥遥望一眼旧闻馆的窗。
灯火依旧明亮,暖意融融。
他终是转过身,缓步远去。
雪地上印下一串浅浅脚印,转瞬便被新落的白雪尽数掩埋,仿佛这一场漫长的伫立,从来不曾存在过。
旧闻馆内,谢清辞系好包袱搁在案边,转头望向窗台——那里已然空空荡荡。
他才恍然记起,方才已经把那盆草端进了屋内。
他微微一怔,失笑自己记性不济。
窗外唯有漫天飞雪。
他行至窗边,打算关上木窗。指尖触到窗框的刹那,忽然顿住。
长街空空荡荡,四下无人,雪地平整光洁,不见半分脚印。可巷口那一处积雪,却微微凹陷下去,像是有个人,在那里静静伫立了漫漫岁月,方才刚刚离去。
谢清辞凝望着那个方向,目光淡淡的,似在思索,又似一无所想。片刻之后,轻轻合上窗,扣好插销。
“先生!锅子好了!”
“来了。”
谢清辞转身走向灶房,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将案头的油灯再往中央推了推。
火苗安稳跳动,再无夜风侵扰。
窗外大雪簌簌,落得无声无息。
案角那盆细草,叶片轻轻颤动了一下。屋内门窗紧闭,并无半缕清风,似是被一缕极轻极淡的气息,悄然拂过。
……
雪是第二日清晨方才停歇。
天光还未全然透亮,谢清辞便已经醒了。他坐在床沿,缓缓挽起衣袖。手腕内侧浮着一道浅淡的青纹,如同细密叶脉,自腕骨一路蜿蜒,蔓延至掌心。他静静凝望数息,将衣袖拉下,仔细系好,起身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