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收拾妥包袱走出内室,阿昭早已蹲在灶房门口啃馒头。
那馒头是昨夜蒸好的,冻得发硬,阿昭啃得如同嚼石块,两腮高高鼓起,唇瓣半抿,咀嚼间发出细碎声响,说话都含混不清。
“唔……先生,你觉不觉得这个馒头……”
“硬?”
“有嚼劲!”阿昭眼眸亮晶晶的,一副全然沉醉的模样。
谢清辞看了他一眼,从灶台取来一只碗,倒上半碗热水递过去。阿昭接过来,把馒头掰碎泡进热水里,待泡软了再大口吞咽,吃得哼哼唧唧,活像一只被捋顺了羽毛的小雀。
谢清辞将包袱背好,外头又裹上一层薄披风。
他立在旧闻馆门口,回头遥遥望了一眼馆内。书案上油灯早已熄灭,案面空空,册子与笔墨尽数收进包袱。
窗台那盆细叶草静静搁在案角,仿佛安安静静,在等他归来。
“走吧。”
阿昭把最后一口泡馒头咽入腹中,含混地跟上来:“唔……走……”
停云镇的青石板路覆着一层白雪,踏上去咯吱作响。天色蒙蒙发亮,街上尚少行人,唯有包子铺的老板,已经在门前搭起蒸笼,白雾袅袅升腾。
远远望见谢清辞,老板高声招呼:“谢先生,要出远门?”
“嗯,去往青梧镇。”
“那拿几个包子路上垫垫!”
谢清辞走上前去,老板飞快包起一摞包子塞到他手中,执意不肯收钱。
阿昭在一旁眼巴巴望着,谢清辞掰下一个递给他。
阿昭三口两口便吃完,嘴角沾着油光,大声夸赞:“老板家的包子,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老板失笑:“上月你吃李婆家的饼,也是这般说辞。”
阿昭振振有词:“我说的是实话!各家的吃食都好吃!”
谢清辞将余下包子收好,向老板拱手致谢,转身踏上路途。
出镇向西而行,顺着土路翻过两座矮山,再沿溪流走上大半日,便可抵达青梧镇。
路程不算遥远,可隆冬行路格外艰难。积雪融了又冻,土路坚硬硌脚,时不时便会脚下打滑。
阿昭跑在前方,蹦蹦跳跳,好似挣脱束缚撒欢的小兽。约莫走了一个时辰,他忽然放慢脚步,蹭到谢清辞身侧。
“先生。”
“嗯。”
“青梧镇那些人一夜白头、枯瘦如柴,你觉得是何缘故?”
谢清辞略作思索:“或许是妖物吸食精气,也可能是阵法反噬,或是中了邪咒。要到了当地,亲眼见过才知分晓。”
阿昭缩了缩脖颈:“吸食精气……那便是书里写的狐妖吗?”
谢清辞淡淡看他一眼:“狐妖未必便会吸食精气。妖与妖各不相同,正如人与人,亦各有差别。”
阿昭追问:“那先生见过吸食精气的妖吗?”
“见过一次。”
“后来如何了?”
谢清辞沉默片刻,语声轻缓:“后来才知晓,那妖盗取精气,只为救治病重的幼崽。”
阿昭怔然:“那……”
“可那孩子终究没能活下来。那妖散尽一身修为,随孩子一同消散了。”
阿昭一时缄默,低头缓步走了许久,才低声开口:“原来妖,也不全是坏的。”
“人,也未必尽是良善。”谢清辞声音平静无波,“我经手的一桩桩旧事,十桩妖祟作乱,七桩是世人先负了妖。余下三桩,确是妖物害人。可不能因那七桩冤屈,便无视真正作恶的三桩;亦不能因那三桩恶行,便将世间所有妖物一概视作歹类。”
阿昭细细琢磨一番,又问:“那先生要如何分辨?”
谢清辞浅浅一笑:“本就无法全然分辨。只能一桩桩去看,一件件去问,问明白原委,再做论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