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疆野摆出一副求知若渴的姿态,还真诚地叫了一声阿翁。
两家是世交,这点小忙还是得帮的,王让蘅思索着这孩子一心只想报国,又愿意勤勉读书,不如破例答应他这一次,以资鼓励,如此一来,既不打击后辈的上进之心,又能为大顺培养一位懂得用兵的帅才,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王让蘅刚要点头,旁边的同僚将他拉过去,低声提醒:“王相莫不是忘了,那伶舟月就在秘书省,他多次越级言事,弹劾巡检司权力过重,高疆野在这个关头说要去秘书省调阅,只怕是另有目的……”
“寻仇”这两个字有点言重了,这位同僚没有明说,只是暗戳戳给王让蘅递过去一个眼色:“王相可不能因为两家是世交,就纵容小辈肆意妄为啊!”
王让蘅捋了捋胡子,似在考虑。
高疆野维持着俯身下拜的姿势,良久,头顶上传来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衍烈,你陪阿翁在这庙会附近逛一逛吧。”
高疆野直起身:“是。”
王让蘅负手走在前头,语重心长道:“陛下广开言路,谁都能上书谏言,朝臣们无论大事小事都要弹劾,巡检司确实风头过盛了,才惹得众人非议,梦昭弹劾你,是尽了臣子的职责,此举秉公无私,无可指摘。”
这番话是想要劝高疆野不要对伶舟月怀恨在心。
高疆野听完,剑眉上挑:“若真是秉公无私,又怎会追着我一人弹劾,明眼人都能看得出……”
王让蘅:“梦昭心胸宽广,绝不会公报私仇。”
高疆野:“他是在吸引我的注意。”
一老一少几乎是同时开口,话音落下,双双沉默。
王让蘅:“……”
高疆野:“……”
两人身后的陆乘舟抬头望天,憋着不笑。
王让蘅愣了几秒后,说道:“阿翁年纪大了,不懂你们这些小辈心里在想什么,但阿翁做为过来人,还是要劝告你几句,事情不能只看表相。”
王让蘅把这事当成了需要妥善处理的公事,而高疆野把这事当成他和伶舟月之间的私事,私事自然是要两个人私下解决。
高疆野沉吟道:“阿翁说得在理,事情确实不能只看表相,所以我也觉得伶舟梦昭不仅仅是在吸引我的注意。”
王让蘅继续开解道:“就算梦昭不弹劾,也会有其他言官弹劾你,知道是为何吗?”
高疆野摇头:“为何?”
王让蘅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捋胡须,语气不急不慢道:“陛下有心要让巡检司不受三衙节制,只听命于皇权,此等独断专权之举,动摇了国本,也违背了祖宗之法,朝臣们不会坐视不管,枢密使曹仁、御史中丞陶进,这二人早就做好打算,准备联合上书,恳求陛下裁撤掉巡检司,陛下看似是天下之主,但有些事也由不得他做主啊。”
景顺帝年纪大了龙体每况愈下,卧在病榻上的时间比上朝的时间久,可国事不能耽搁,必须要有人处理,朝政大权迟早会从景顺帝手中一点点分出去,哪怕他不愿意,到最后也还是得放权,其中一部分给太子,另一部分给执政大臣。
等权力被彻底架空,景顺帝就会变成有名无实的傀儡,从刀俎沦为鱼肉,处处受制于人。
没有哪个皇帝想成为悬丝傀儡,景顺帝也一样,朝臣让他放权给太子,他始终不肯,防的就是权力流失。
为了以防万一,景顺帝还在暗中提拔了高疆野,给了巡检司许多特权,让巡检司不受三衙和枢密院管辖,只听命于皇帝一人。
景顺帝看中的就是高疆野那颗忠君之心,若不是高疆野年纪太轻,行事还有些冲动鲁莽,他早就把殿帅一职交给高疆野了。
总之,高疆野就是景顺帝手里的秘密武器,而且还是一把上能开疆扩土、下能涤瑕荡秽的利器,用处极大。
高疆野其实早就察觉到了陛下的深意,但他对权力斗争不感兴趣,一心只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跑到战场上杀个尽兴。
“臣子不光要跟臣子斗,还要跟陛下斗,光听着就烦。”高疆野面上露出几分不耐烦。
王让蘅摇头叹道:“朝中局势错综复杂,无休无止的党争就像个巨大的漩涡,把相干的、不相干的全都卷入其中,无人能幸免,梦昭的弹劾反倒是在警醒你,往后要低调行事,若是不知道收敛,弹劾你的奏书只会越来越多。”
少年人心浮气躁,不喜欢听说教之词,更何况高疆野的心思压根就没在这上面:“阿翁,实话跟你说,我去秘书省,确实是为了找伶舟梦昭。”
王让蘅道:“我若是不准呢?”
高疆野铁了心道:“走不了正道,那我就只能夜里潜入秘书省,把伶舟梦昭给揪出来了。”
王让蘅问:“非得找他不可?”
高疆野脱口而出说了句:“非他不可!”
侍立在旁侧的陆乘舟:“………”少主啊,别再吐露心声了,容易吓到老人家啊。
这话听上去怪怪的,但王让蘅没多想,只以为高疆野心中有气,便劝道:“诗经有曰: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白玉上的污点尚可打磨,但说出去的话不可挽回,衍烈啊,你一定要记住这句话。”
高疆野最终还是拿到了宰相亲手写的调阅文书,但不小心走漏了风声,让他爹知道了,还硬要陪同他去秘书省,美名其曰是怕他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