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酉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脑袋撞上车顶,砰的一声闷响。
王九树吓了一跳,很正常地回过了头,脖子上是他自己的普通的脸:“醒了?你胆子够大,听着鬼故事都能睡着。”
丁酉昨晚睡得不好,车上一颠簸,就发起困来。他一边瘆得慌,一边竟然极浅地睡着了。
原来一切只是他半梦半醒间的幻觉。
他干笑了两声,王九树说:“今天可是要当新郎官的,再睡会儿吧,养养精神。”
丁酉不懂什么解梦,可也觉得这梦忒不吉利。想必自己和这位师兄之间的确不是一桩好姻缘。
嶙峋的山体看似近在眼前,其实尚离得很远。将近正午,汽车才停下来。
车门响了一声,丁酉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司机麻利地下车离开的背影。
他以为到地方了,抬眼一看窗外,吓得触电般松开了车门把手。
外边是一张纸人的脸,剪刀剜出的两只空洞眼睛直勾勾望着自己。
再看四周,一圈都是纸人,风一吹,似人非人的脸啪地拍在车窗上。虽说是红纸做成,却更显得诡异,咧到耳根的嘴角像是冲着他在笑。
丁酉猛地往后一缩,远离了车窗。眼前景象过于怪异,他心中怦怦乱跳,猛然想到:纸人哪里是给活人用的东西?
难道“师兄”已经死了,他是被骗来,要与死人配冥婚?
副驾驶上,王九树拉开门打算下车。他是身边唯一一个活生生的人,丁酉恨不得将他当救命稻草拽着,连忙问道:“到地方了吗?现在是要……”
“你安心坐着,”王九树说,“我去去就回,这事儿不能误了点,师父要骂的。”
晨雾已然散尽,深林之中,秋日的肃杀之气凛冽逼人。王九树下了车,关上车门,把丁酉一个人留在车里。
面前是一片空地,从侧面走出两个人,一人持铃一人持鼓,都和王九树穿着同样的红色长褂。他们凑在一处,不知做了什么准备,随后三人散开跳起巫舞,双臂伸展,作鹰隼展翅的姿态。
与此同时,空地正中骤然腾起一簇火。
丁酉目不转睛地看着。火光映着对面一处庙院,重檐歇山顶,左右挂一副楹联:
颢气絪缊,一元资发育;
神功覆帱,万汇荷生成。
当年十方救苦天尊怜悯众鬼,将万顷血湖化了莲池。随后从中涌出一汪清泉,一路潺潺流下惘山。百姓们一尝,竟是甘冽无比的清酒。
此地自此得名醴县,取甘泉之意。仙人显圣是国运昌隆之兆,当朝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建了这座观供奉十方天尊,取名十方殿。
醴县从此兴盛了一段时间。然而千年过去,醴县成了礼县,惘山一带再不复当年繁华。十方殿亦是门可罗雀,香火稀疏。
丁酉也从未听说过谁家会在观里办喜事。
山间风大,半人高的纸人被吹得猎猎作响。树影在火光中扭曲,舞动的肢体同样扭曲。
丁酉胡思乱想道,或许“师兄”的亡魂马上就要被叫出来了。
他握紧了一直攥在手中的玉簪,暗想如果那老头鬼敢做什么,自己就跟他同归于尽。
可是鬼已经是死人了,跟死人可以同归于尽吗?要不把王九树当成人质,威胁鬼放我走?
丁酉茫然地瞎想着,无数棵老树发出低沉的呜咽,交结横生的枝叶似要将他与整辆汽车,将他身后窄窄的山道,将他人生中无限的可能一并吞没掩埋。
舞跳完了,火焰闪烁两下,骤然熄灭。铃与鼓铮响一声,那些纸人眨眼间灰飞烟灭,同火苗一道飘散在风中。
王九树走回车旁,拉开后座车门,说道:“走吧,师父等着咱们呢。”
***
出乎意料地,王九树的师父是一位普通的老人。
丁酉对干这一行的有刻板印象,总觉得他们应该异于常人。可这位老人真的跟丁家村随处可见的,坐在院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一模一样。
他的普通让丁酉感到放松,便大着胆子问道:“刚才那些纸人……是做什么的?”
“通窍纸人替人消灾,很常见的。”老人亲切自然地招呼他,“你别站着啊,过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