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目前来看,端玉的确是挺好哄的。丁酉一口一个“大师”,就把人给哄高兴了,眼睛亮起来,露出小孩子得到夸奖似的表情。
“其实也没什么的,”他又在悄悄看丁酉的脸,睫毛的阴影笼在眼睛上,“像你这种体质,就很适合干我们这行。年初的时候,醴河里闹了一阵溺死鬼……”
丁酉一听,这是又要开始讲鬼故事。他立马闭嘴了,把后边的奉承话全部咽回去,装出困倦的样子。
端玉眼看他脑袋往下垂,一下子放轻了声音,迟疑地问道:“……你困了吗?”
丁酉演得自己都心虚,半闭着眼睛点头。没想到端玉居然真信了,拖着衣服站起来,领他去洗澡。
干这一行的讲究干净,端玉又怕冷,就雇人在屋后盖了间专门的淋浴间。王九树从山下弄来一批好砖,拿水泥砌了,里边贴一层瓷砖,一点风也透不进来。
整个丁家村还在用柴火烧水,省城的设施虽然升了级,但用热水要自己掏钱,所以丁酉一般都洗凉的。他研究了一会儿那个接着液化气钢瓶的热水器,放好水,回到屋里找人。
端玉蹲在靠墙放着的斗柜前,不知在跟谁说话,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走近了看,最底层的抽屉开着,里边塞满了零食,花花绿绿,比省城小店货架上的还要花哨。他正指挥几个纸人往外搬,聚精会神地看它们抬包装袋。
丁酉小时候也干过类似的事儿,蹲在树根旁看蚂蚁搬家。不过蚂蚁是活物,这纸人……应该不算是活的,丁酉觉得还是蚂蚁更好看一点。
所以他不看纸人了,转而去看旁边的活人。端玉身子板实在太小,撑不起那身败家的婚服。一蹲下去,层层叠叠的布料就拖在地上。
丁酉看不过去,弯腰就把那衣摆拎在手里,顺便把人也拎起来了。端玉才注意到他,警惕地问:“什么事?”
丁酉已经看出来,这人可能是当大师当久了,之前跟自己说话总有些端着。眼下架子没来得及端起来,就变成炸了毛的猫,在黑暗中瞳孔放大,亮出爪子。
丁酉说:“水放好了,你先去洗吧。”
可端玉想先吃他那些小零嘴,饿着洗澡是要晕堂的。他的纸人躲进抽屉里去了,端玉扭头去哄纸人,丁酉也得哄着他,耐心地劝:“趁着水热,你先去洗好不好?你先去了,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端玉捏着那只纸人,脸上本来挂着一副宁死不屈的表情。听到后半句,立场立刻非常明显地动摇了,问道:“……真的吗?”
丁酉拢着他瘦成一把的腰,把他像拎猫一样拎过去,洗完了,又像拎猫一样拎回来。
丁酉找了条薄毯子,把人裹得跟粽子一样,又碰到他不再那么凉的手指,终于满意了。他天生是操心的命,端玉反倒不好意思了,等他洗完回来,就对他示好:“一起吃吧。”
丁酉挨着他坐下,客气地说道:“谢谢大师。”
端玉先应了一声,然后终于舍得把名字告诉他了,说:“我叫端玉。”
丁酉:“好的大师!”
好像是有点耳熟的名字,但也想不起到底在哪听过。
那些纸人们聚在一起,其中一只见他靠近,又躲回端玉袖子里了。
丁酉百思不得其解,我怕你还来不及呢,这怎么还怕上我了?端玉反问道:“是你先动的手啊,忘了吗?”
敢情这是撞吊死鬼的时候,被他误伤的那只纸人。端玉用指尖勾着它,慢慢安抚了,放回桌面上。
对这几只小纸片子还挺好的,十方殿里那些大的倒是说烧就烧了。丁酉想,人心难测啊!
这个难测的人吃得正投入,肚子填饱了,人也越来越放松,慢吞吞地说:“你是不是不困了?有件事我想问你……可以问吗?”
丁酉点头,他就坐直了,睁大眼睛,很认真地问道:“明天你打算做什么啊?甜的还是咸的?中午做还是晚上做?”
原来只是馋了,不是真的变乖了。丁酉眯起眼睛,笑道:“明天你就知道了。”
比起淳朴的狗式笑容,他更适合这样的表情。看起来不再过分老实,反而格外俊朗。像惘山云开雾散,露出锋利轮廓的那一刻。
“还有一件事,”端玉的视线粘在他眉眼之间,又说,“你真是丁酉年的吗?”
这误会可大了,他是酉年出生,因为他爹姓丁,所以他也只能姓丁,没有别的意思。
他解释完,端玉露出一个很满意的表情,不再问别的。
丁酉反倒想不通了,说什么八字相合,这不是压根没看过我的八字吗!他咬牙忍了半分钟,实在没忍住,问道:“大师,你为什么选了我跟你,呃……结婚啊?”
“不是我选的你,是师父选的。师父说冲冲喜气会好些,我就答应了。”端玉很自然,毫不忌讳地说道,“我还不想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