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陆时衍没有合眼。
清晨四点半,宁江下着细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潮气顺着缝隙往里钻,带着消毒水味。白炽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时断时续。
陆时衍从长椅上站起身,腿骨有些发僵。他拉起黑色连帽衫的兜帽,两手插进裤兜,低头走出了住院大楼。
街上没有行人。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黑,踩上去有些滑。冷雨落在他单薄的衣料上,透了半边肩膀。
他先去了城东的云璟台。
原本该在今年封顶的三栋三十三层高楼,如今像三根巨大的灰色骨架,突兀地立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外立面的密目网破了好几处,在晨风里撕扯着扑打作响。
工地大门被法院贴上了两道白纸黑字的封条,斜斜交叉在生锈的铁栅栏上,底端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胀蜷曲。
围挡外侧的避雨棚下,垫着几块废弃的胶合模板。
棚子里蜷着几道人影,裹着沾满干水泥渍的旧军大衣。最外头坐着个四十多岁的抹灰班长,手里端着个磕了瓷的搪瓷缸子,正就着冷水咽下硬邦邦的馒头。汉子的右手缠着电工胶布,指甲缝里全是黑灰色的干砂浆,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按着微信语音键,极轻地说话:
“……妮儿,醒没?别急着用钱,爸爸在工地守着呢。陆老板家是大门大户,百年造房子的老字号,亏不了咱工钱……下礼拜一准把住宿费打过去。”
棚子深处,一个年轻小工翻了个身,右腿上裹着的黄泥纱布渗出暗红血水,喉咙里发出忍痛的闷哼。前天搬运扣件滑脱砸了腿,没钱拍片,只买了瓶碘伏草草抹了抹。
陆时衍在雨里站了许久。
他读了四年建筑学,画过最精准的榫卯大样,算过最复杂的钢桁架受力,以为线条只要画得漂亮,房子就能稳稳立在地上。可眼下在这些发霉的模板前,那些图纸没有分毫用处。
如果陆氏撑不住,跟着陆家干了半辈子的三千多个工人,连一张回乡的硬座车票都拿不到。
六点整,陆时衍回到了老宅。
正门紧闭,他绕到后巷推开角门。门轴缺油,发出一声酸涩的轻响。
天井石板蓄着薄水,漂着几片落叶。九思堂大门敞开,里面没点灯,暗沉沉的。
八十一岁的陆承训站在供案前。
老人的竹节手杖靠在香案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领口盘扣松了一颗。那条挺了一辈子的脊梁,在穿堂风里显得有些佝偻。老人手里拿着一块干棉布。
没有声音,也没有叹息。陆承训只是极慢地伸出布满老人斑的手,发着抖,一下一下擦拭着牌位上的薄尘。
从道光年间主持木作工坊的陆文堂,到同治年间重修文庙的陆宗祥,几十面髹金的黑漆木牌在昏暗里泛着微光。
擦到第七排右侧时,老人手腕骤然脱力,紫檀牌位底座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笃”响。
陆承训整个人僵在案前,枯瘦的手撑在桌沿两侧,肩膀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他没有落泪,只是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面木牌,眼底一片死寂。
一百六十年的手艺,四代人的声名,还有族里指望着陆氏过活的几十户亲族,全悬在这座大宅的门楣上。
上午八点半,陆时衍折回医院。
病房门虚掩着。陆秉坤半躺在床上,鼻孔插着吸氧管,左手手背泛着输液带来的大片乌青,右手里紧攥着一支没了盖的圆珠笔。
移动小桌板上摊着几张降压药包装盒。硬纸板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圆珠笔划出的字迹——仓储用地折价、写字楼抵押、车位清收……
数字划了又改,最后被一行重重的黑线拉死。
高压达到一百八十五,监护仪尖锐地叫了起来。
护士快步推门进去,夺下了他手里的笔,推注降压药。陆秉坤枯瘦的手指抓着床单,闭上了眼睛。
陆时衍站在门外的阴影里。
他看着父亲花白的双鬓与那些被划烂的药盒,手指掐进掌心。
屋梁是用来承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