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伦敦,雨季来得又沉又冷。
闻弦租住在东二区一栋维多利亚时期的红砖老公寓里。屋子在顶层阁楼,斜顶压得很低,墙皮泛着大片深黄的水渍与霉斑。窗框是早年刷了白漆的旧木头,合不严实,北风总顺着缝隙往里钻。铸铁暖气片老得掉了牙,深夜里总在水管深处发出咚咚的金属管涌声,像钝锤一下一下砸在水泥墙里。
二手胶合板书桌被磨得发毛,上面码着厚厚一沓全英文文献,还有几十张大开本的三维受力有限元分析图纸。
台灯旁搁着一只暗红色的铁皮饼干盒。
盒盖虚掩着,里面整齐码着三样东西:爷爷给的那本一百二十万手写存折、陆时衍在机场偷塞进箱底的三十万银行卡,还有那支十八岁生日时时衍送他的黑漆金夹钢笔。
存折和银行卡,闻弦一分钱都没动过。
落地伦敦的头两个月,他靠着同济陈教授介绍的加固项目助研津贴,以及周末在泰晤士河南岸一家中餐馆帮厨洗碗的时薪过活。后厨油腻逼仄,他的双手常年泡在冰凉刺骨的洗洁精水里,指节冻得红肿皲裂,泛着硬邦邦的紫斑。夜里坐在冷风倒灌的书桌前画节点大样时,右手抖得连刻刀都握不稳。
但他把属于陆时衍的那枚刻着“衍”字的红木书签,规规矩矩夹进了结构力学教材的第一页。
最初两个月里,微信对话框还没有死透。
两人的聊天记录极少,短得像公事公办的备忘录。
陆时衍发:【伦敦降温了,多穿衣服。】
闻弦隔八个小时回:【买了厚外套。】
陆时衍发:【实验室的教授待你好不好?】
闻弦回:【项目很忙,教授挺严谨。】
隔着八个小时的时差,字句之间像隔着一整片冰冷发黑的大西洋。彼此都在小心翼翼地维系着某种虚伪的体面,谁也不敢往深处走哪怕半步。
直到十一月初八。
那是国内周陆两家公开办订婚大典的日子。
伦敦时间下午三点,窗外下着夹杂冰碴的暴雨,打在天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钝响。闻弦坐在二手转椅里跑一组古教堂木构拱券的荷载矩阵,手机在桌角突兀地震动了一声,是大学班级微信群里的消息推送。
同窗四年的申城同学在群里转发了一条宁江财经网的头条新闻:
《百年营造世家强强联姻,周氏十五亿过桥资金全面注资陆氏置业》。
附带的封面新闻图,清晰得刺眼。
金陵饭店千人宴会厅金碧辉煌,香槟塔泛着剔透的金光。陆时衍穿着一袭剪裁极为挺括的手工黑西装,领口别着白茶花胸针;周以宁一袭香槟色缎面鱼尾长裙,长发盘起,落落大方地挽着他的臂弯。
照片定格在两人共同举杯的瞬间。陆时衍微微侧过脸,眉眼温润,嘴角噙着极周全、极体面的笑意,朝台下几十家金融机构的掌门人微微躬身。
那是闻弦从未见过的陆时衍。
不是在申城出租屋里就着一碗素面给他挑葱花的陆时衍,不是翻窗送他压岁钱的陆时衍,更不是在前夜西厢房黑暗里近乎绝望咬着他后颈的陆时衍。照片里的男人是宁江新贵的继承人,挑起全族重担的大梁,即将为人夫的体面绅士。
闻弦坐在冰冷发潮的阁楼里,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整整五分钟。
他没有呼吸,没有眨眼。直到眼眶被屏幕光刺出生理性的血丝,他才慢慢伸出僵硬发抖的右手,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塑料外壳撞击桌面,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啪响。
胸膛深处仿佛有一只生锈的铁爪,将所有的血肉连根拔起。
那是恨。
从西厢房那声“我恨你”开始,在异国阴冷的雨夜里,这股恨意非但没有冷却,反而像浸透了火油的枯木,在他骨头缝里疯狂地炸开。
他恨陆时衍的不够爱——口口声声许过“你是我的人”,到了宗族门楣压顶的关头,那点爱意轻贱得连一句“留下来”都换不到。
他恨陆时衍的独不照他——对工人体面,对族老顺从,对全宁江的媒体都笑得温文尔雅,唯独对他闻弦,吝啬到连一句并肩的誓言都舍不得给。
更恨自己在陆时衍的世界里,从来都只是一块任凭摆弄的雀替。用时托在梁下,不用时一纸留学函打发到万里之外,连质问的权利都要被“养育之恩”死死锁在喉咙里。
这股恨意烧得闻弦眼眶通红。他抓起手机划开,点开置顶的对话框。
天窗外雨水淌成冰帘。闻弦手指悬在键盘上,骨节发颤。
他开始打字。指尖落在屏幕上,敲下了第一行字:
【我在这里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