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一期通过市文保专班初审的那天傍晚,天边堆着大团铁灰色的浓云,空气潮得像是能拧出水来。晚七点,指挥部在老城南门外的“得月楼”包了三桌。两家设计院的驻场人员、The的技术组,加上陆氏文旅条线的几个负责人聚在一起,包厢里的冷气开得极足,依然压不住菜香和满屋子酒气。
闻弦坐在靠门的一侧。
他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灰白棉麻短袖,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瘦削白净的手腕。饭局过半,大家端着酒杯换座敬酒,来往寒暄,他始终安静地用瓷勺喝面前那碗莼菜银鱼羹。
“闻工,尝尝这个古越龙山,二十年的陈酿,后劲温。”
坐在闻弦身侧的是同济古建院借调过来的年轻主创建筑师宋巡,比闻弦小两岁,刚从德国斯图加特交流回来,人长得干净爽利。整晚下来,宋巡的椅子不知不觉往闻弦身侧挪了半尺,倒茶递纸巾格外殷勤。
这会儿,宋巡端着两只雕花小瓷盅,身子微微倾过来,眼睛亮亮地看着闻弦:“听江叙说你早年在英国念结构,斯图加特的轻质木构试验田你肯定去过吧?下半年要是得空,我带你去看几个我们院做的徽派改造。”
酒盅递到了闻弦手边,黄酒特有的焦甜与米香扑面而来。
闻弦放下瓷勺,指尖在桌沿下意识地蜷了一下。
“抱歉,宋工。”闻弦抬起眼,嘴角带着得体却疏离的笑意,“我酒精过敏,一杯就上脸,心跳过速。茶代了吧。”
“二十度的黄酒,抿一口不碍事的。”邻桌的几个项目副经理喝高了,开始起哄,“哪有做工程的不沾酒?闻总工在欧洲跟老外打交道,香槟红酒肯定没少喝,今儿是庆祝初审过了,怎么也得给小宋个面子嘛!”
宋巡的手还端在半空,眼底带了几分年轻人的执拗与期待。
闻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蹙。在英国的五年,事务所高层的酒局他向来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也只喝苏打水加青柠。他最厌烦国内酒桌上这种不依不饶的推杯换盏,正要开口把话说死,主桌那头突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啪嗒。
一只高脚玻璃杯被平平搁在了旋转玻璃圆盘上。
包厢里喧闹的人声像是被剪刀冷不丁剪断了一截。
陆时衍坐在主桌正中背对着空调出风口的位置。男人今晚穿一身质地极好的浅炭灰手工定织衬衫,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两颗,露出一小片清晰分明的锁骨。他整晚话都极少,手里常年把玩的那支万宝龙签字笔搁在手边,面前的深色骨瓷盘里连筷子都没动过几下。
陆时衍没有看闻弦,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修长的手指搭在盛着冰麦茶的冷水壶把手上,慢条斯理地往自己的空杯子里注水。
冰块撞击玻璃壁,发出清脆而冰凉的碎响。
“他喝不了酒。”
陆时衍的声音不高,平淡得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痛痒的天气预报,却透着一股长年身处上位者特有的冷淡与沉压。
“十年前在宁江一中,校庆分了半盅梅子酒,他发烧在医务室躺了一宿。”陆时衍放下水壶,抬起眼,目光平平地越过长桌,在宋巡僵在半空的手臂上扫过一瞬,又落回桌面,“宋工要是酒兴好,这杯我替他喝。”
整个包厢里落针可闻。
林澈和几个集团的高管面面相觑,背脊下意识挺直了些。
谁都听得出这语气不对。平日里的陆总温润克制,跟政府办和文旅局谈判时永远进退有度,何曾用这样近乎敲打的冷硬口吻,在饭桌上为一个乙方的结构顾问挡过酒?
更何况,“十年前在宁江一中”这八个字,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得桌上几个想趁机搭讪的人心里直犯嘀咕。
宋巡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讪讪地把酒杯收了回去:“陆总言重了,我不知道闻工确实不能喝……闻工喝茶,喝茶。”
闻弦坐在下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视线垂在面前那汪澄澈的麦茶汤水里。
胃里一阵细微的翻涌,说不上是酸还是涨。
他知道陆时衍在看他,但他没有抬头。
九点半,饭局散场。
盛夏夜里的宁江老城,夜风像是一层温热发黏的厚毛毡。沿街的香樟树被地灯打出浓绿发黑的阴影,白日里晒烫的青石板路还在往外散发着干燥的泥土气。
得月楼门前停满了叫来的代驾和出租车。
宋巡站在台阶底下,揉着微红的额角,又凑到了闻弦身边:“闻工,你住哪儿?我顺路,叫了专车送你吧。”
“不用了,我租的房子就在老城内环的南门水巷,走过去一刻钟。”闻弦将单肩电脑包挎好,客气地点了点头,“宋工早点回去休息。”
说完,他没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转身迈开长腿,拐进了通往南门水巷的那条幽深逼仄的碎石小巷。
老城的巷子极窄,两侧全是清代留下的高耸风火墙,偶尔有一两盏昏黄的老路灯从瓦檐下探出来,将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