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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第1页)

那声“少爷,天黑了,进屋吧”之后,闻弦把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成绩单,在贴身口袋里捂了一整个七月。捂得纸角发毛,捂得他每晚躺下,都能隔着衬衫感到那一小方硬纸片,正一下一下抵着他的心跳。

八月中旬,宁江来了一场三十年不遇的强台风。

那天清早,天是青灰色的,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布,沉甸甸地压在老城的屋脊上。巷口的法国梧桐被刮得东倒西歪,护城河的水涨到了驳岸边的第三级台阶。市里的广播从早响到晚,女播音员的声音一遍遍地重复:第九号台风今夜登陆,中心风力十四级,全市中小学停课,工厂停工,市民请勿外出。

老宅上下如临大敌。

管家刘叔带着几个帮工,把四进的窗户一扇扇用麻绳绞紧,门环上挂了铁锁,天井里的水缸压上了石板,回廊下的红灯笼全收进了库房。陆承训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吩咐把宗祠的牌位用油布苫上,又把工坊里新上的梁木全部用厚帆布盖严实。

“老太爷说了,木料淋不得雨,牌位更淋不得。”刘叔一边绞绳子,一边回头对闻弦道,“闻少爷,晚上别乱跑,灯灭了就早点睡。”

“知道了,刘叔。”

天黑之前,风已经到了。

先是天井里的桂树,树冠被整棵掀向一边,叶子像被人揪着头发往后扯。接着是瓦垄,一片片青瓦在风里发出嗡嗡的颤响,像整座屋顶都在发抖。晚饭吃了一半,前厅的大吊灯忽然闪了两下,啪地灭了。

停电了。

整座老宅陷进一片漆黑。刘叔举着马灯跑前跑后,从库房翻出白蜡,给各房点上。闻弦帮着把蜡送到东厢,陆时衍正趴在窗边,鼻子挤在玻璃上,看外头被风撕成碎条条的雨幕。

“闻弦,你听。”陆时衍回过头,眼睛在烛光里发亮,“瓦在响。”

闻弦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外头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风和雨。风不是一阵一阵的,是持续不断的吼,从西北方向压过来,撞在风火墙上,发出沉闷的嗡嗡声。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密密麻麻,像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拍。

“别站窗口。”闻弦把他往后拉了一步,“玻璃碎了要伤人的。”

陆时衍没跟他犟,顺着他的力道退回来,两个人并排坐在窗下的罗汉床边。烛火在风从窗缝钻进来的气流里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闻弦,你怕不怕?”陆时衍问。

“怕什么?”

“台风啊。我上次听徐师傅说,他们老家发大水,房子是泡塌的。轰隆一声,人就没了。”

“那是洪水。”闻弦说,“台风先刮的是瓦,房子要是立得住,就塌不了。爷爷说过,房子能不能挺过风,看的是梁柱咬得紧不紧。”

陆时衍偏过头看他,烛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暖烘烘的:“你怎么什么都懂。”

“在院里的时候,台风天比这个厉害。”闻弦说,“棚户区的屋顶是油毡压砖的,风一掀,整片整片地飞。院长带着大孩子,把所有小孩子的床并到中间,大家挤成一团睡。我们不怕,因为院长说,天塌下来,先砸他的房梁。”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陆时衍没说话,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十二岁半的少年身上有股樟木肥皂的味道,混着一点窗缝里钻进来的雨腥气。

“以后天塌下来,”陆时衍忽然说,“我家的房梁先砸我。”

闻弦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逗得笑了一下:“少爷,别乱说。”

“谁乱说了。”陆时衍哼了一声,“我可是要当大梁的人。大梁不塌,雀替就没事。”

闻弦的笑容停在嘴角,慢慢淡了下去。

他想说,大梁和雀替,本来也不是一起塌的。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个人并排的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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