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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尾(第1页)

雨水顺着出租车的挡风玻璃成片滑落,将宁江老城窄巷里的路灯撕扯成一道道模糊微弱的昏黄光痕。

晚上十点一刻,宁江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九楼心内科特需病房。

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与劣质烟草混合的气味。电梯口聚着三四个神色慌乱的陆家族亲,大伯陆秉安正抓着手机在消防通道里压着嗓子吼:“信托那边的张总说了,明早九点要是见不到八千万的保证金,立刻向中院申请诉前保全!”

陆时衍推开病房厚重的防夹手木门时,脚步重得像灌了铅。

病房里只有床头一盏昏暗的阅读灯亮着。

病床上,五十三岁的陆秉坤靠在摇起的床头,鼻孔里插着双腔吸氧管,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正静脉滴注着硝酸甘油。平日里在商场上雷厉风行、衣冠楚楚的地产董事长,此刻面色灰败枯槁得像是一张揉皱的牛皮纸,花白的鬓角在冷光底下清晰刺目。

床头柜上放着一台测压仪,高压泵刚才打出的水银柱数值还停留在一百七十二。

苏婉宁红着眼圈坐在床边的塑料圆凳上,手里捏着一条拧干的湿毛巾,看见陆时衍带着一身雨水走进来,眼泪刷地一下又涌了出来:“时衍……”

“爸。”陆时衍快步走到床前,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

陆秉坤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看着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独子,又看了一眼跟在陆时衍身后半步、正无声弯腰把湿雨伞收进塑料袋里的闻弦。

男人枯瘦的手掌微微动了动,连抬起手腕的力气都没有。

“回来干什么……”陆秉坤的声音粗粝干哑,喉咙里像是卡着碎玻璃,“申城的学业……毕业设计弄完了?”

“爸,公司到底怎么了?”陆时衍没有回答,他在床沿蹲下身,两只手死死抓住了父亲插着针头、冰凉发僵的手指,“我在车上看了族亲大群里的消息,云璟台怎么会停工?银行为什么要抽贷?”

陆秉坤闭了闭眼,眼角渗出两滴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法令纹滑进病号服领口里。

床头柜上摆着一只黑色的牛皮公文包,拉链大敞着。

里头不是商业合同,而是一沓沓盖着各大金融机构公章的红头文件:华融信托的逾期还款催收函、工行宁江分行的提前收贷通知书、市建委关于云璟台预售资金监管专户被司法冻结的公函,以及整整厚厚两叠贴着“拒绝承兑”红色戳记的电子商业承兑汇票。

陆时衍伸出手指,一页页翻阅着那些沉重如山的数据。

这是二十三岁的继承人,人生第一次真正看清陆氏集团底层的账目。

总资产六十九亿,总负债六十点四亿,资产负债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七点五。

更致命的是债务结构——在这六十个亿的巨额负债里,一年内必须刚性兑付的短期借款、信托通道资金与上下游商票,占了整整七成二。其中三笔非标信托的年化借贷成本高达百分之十三点五,每个月光是利息就要吃掉四千多万现金。

为了抢下宁江新区那块地王,陆秉坤赌上了陆氏三十年积累下来的全部身家,指望着靠开盘回笼的三十亿现金流解套。可限购限贷令一出,开盘去化率不到一成二,预售资金又被住建局全额封死在监管账户里,只能用于后期工程建设,分文不能抽调偿还母公司借款。

现金流,断了。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了一条缝,集团财务总监满头大汗地探进头来,声音抖得像筛糠:“董事长,中院的执行法官已经到集团总部大楼了……说如果明天上午十点前不能落实首期两点五亿的商票兑付,就要查封财务室所有的公章和服务器账本……”

陆秉坤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急促地喘着粗气,床头的多参数监护仪发出尖锐刺耳的蜂鸣警报。

苏婉宁吓得手足无措地按铃叫医生。

陆时衍腾地站起身,挡在病床与门缝之间,下颌绷紧如刀:“让法务先去接待室拖住他们,我天亮后去集团!”

财务总监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黑衣、眼神凌厉的年轻少爷,咬牙点了点头,快步退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滴答滴答的机械读数声。

值班大夫进来给陆秉坤推注了镇静剂,调快了降压药的滴速,严肃地叮嘱家属绝不能再让病人情绪激动,随后带上门离开。

药效渐渐上来,陆秉坤的呼吸逐渐平稳,但眼神依然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陆时衍站在床头,双拳死死抵在白铁皮床栏上,从牙缝里逼出了一句话:

“爸,能撑过去吗?”

陆秉坤闭着眼,半晌,缓缓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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